陈默的手指收拢，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是热的，把她冰凉的指尖整个裹了进去。

　　他掀开人群，牵着她从最后两层人墙里挤了出去。

　　出来以后，人忽然变少了。

　　左侧靠近板房区的地方，人潮像被一道看不见的线拦住了，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蹲在地上喝啤酒，有的靠着铁马刷手机。

　　夏诗妍喘了两口气，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怕掌心里那点温度被风吹跑了。

　　板房区外面围着一圈铁马，入口处站着一个戴工作牌的年轻人，正低头看手机。

　　陈默走了过去：“你好，我找周逸伦。”

　　年轻人抬起头，目光从陈默的校服扫到夏诗妍的校服，又扫回来，表情变得有点微妙。

　　“你是他什么人？”

　　“表弟。”

　　年轻人的眉毛挑了一下。他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名单，手指从一排名字上划过去，划到某一行的备注栏时停了。

　　“你叫陈默？”

　　“嗯。”

　　他又看了看夏诗妍：“她呢？”

　　“一起的。”

　　年轻人的嘴张了张，想说“名单上没她”，但他看了一眼他们身上的校服，什么都没说，把名单合上了。

　　“等着，我问一下。”

　　他转身朝板房那边喊了一声，“周老师！有人找！说是你表弟！”

　　过了一会儿，周逸伦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裤脚沾了一点沙子。

　　看见陈默，他脸上浮出一点笑意。又看了一眼陈默身后的夏诗妍。

　　目光从夏诗妍脸上移到陈默脸上，又移回来，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有内容。

　　“进来吧。”

　　年轻人把铁马拉开一个身位。

　　陈默侧身挤了过去，夏诗妍跟在他后面。经过那个年轻人的时候，陈默停下来，回头说了句“谢了”。

　　年轻人摆了摆手，已经低下头继续刷手机了。

　　休息室在板房区最里面。周逸伦推开门，侧身让他们进去。

　　休息室不大，七八平米，靠墙放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几瓶矿泉水，一盒润喉糖，两把折叠椅，一把空着，一把坐着一个人。

　　赵茜坐在那把椅子上，正在低头看手机。

　　门开的时候她抬了一下头，目光从周逸伦身上扫到陈默，扫到夏诗妍，在夏诗妍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放进了衬衫口袋里。

　　周逸伦靠在折叠桌边上，双手交叉搭在胸前，目光在陈默和夏诗妍之间走了个来回：

　　“表弟？”

　　“表弟。”陈默面不改色道。

　　周逸伦笑了一声，没拆穿。

　　他转头看向赵茜，下巴朝夏诗妍的方向抬了抬，耳语道：

　　“这就是那个转钱的。”

　　赵茜的眉毛动了一下，目光投向了夏诗妍，她看人的方式很特别，不是打量，是那种“我看看你过得好不好”的看。从头发看到校服领口，看到裙摆边缘沾的一小片沙子，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还在微微蜷着的手。

　　她勾了勾唇，把椅子往夏诗妍那边推了推。

　　“坐。”

　　夏诗妍没有坐，她的背还是直的，仪态是小时候开始就被训好的，刻进了骨头里。

　　赵茜也没再劝。她走到周逸伦旁边，靠在折叠桌边缘，和他并排站着。

　　周逸伦笑了笑，转头看向夏诗妍。

　　“你就是陈默的那个小女朋友？”

　　休息室里的空气顿了一瞬，舞台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一夏诗妍校服裙的下摆边缘。

　　她表情没变，但放在身侧的手指动了一下，拇指在食指的指甲盖上轻轻蹭了蹭。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周逸伦把这个反应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层。他没有追问，手撑在折叠桌边缘，对着陈默说了一句：“你怪有福气的。”

　　陈默背着草莓熊书包靠在门边，轻轻扬了扬嘴角。

　　赵茜伸手在周逸伦腰上拍了一下。不重，是那种“你少说两句”的拍法。周逸伦被拍得往旁边让了让，脸上还挂着笑。

　　赵茜从折叠桌上拿起矿泉水，拧开递给了夏诗妍。

　　夏诗妍接过来喝了一口，水从喉咙滑下去，把她一路被海风吹得发干的嗓子润了一遍。

　　赵茜看着她喝水的样子，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

　　“头发。”

　　夏诗妍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接过纸巾，在脸侧按了按。纸巾上沾了一层很淡的水渍，混着一点细沙。

　　周逸伦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前面那个乐队还有一首歌。我8.45左右才登台，等下一个就是我。”

　　他从拿起两张工作证，塑封的卡片上印着“艺人工作区”，旁边盖着一个红戳。

　　“拿着这个。出去找刚才那个小伙子，让他带你们去艺人区的观演位。左边，靠舞台近，视野好。”

　　陈默接过来，把其中一根挂绳套在脖子上。

　　另一根朝夏诗妍举了举。

　　夏诗妍把矿泉水瓶放在折叠桌上，走到他面前，低头把头发拢到一侧，露出后颈。

　　她后颈的皮肤很白，被板房的灯照得几乎透光，上面有一层很细的绒毛，被从门缝里钻进来的海风吹得微微伏倒。

　　陈默的手顿了顿，把工作证套上去。然后帮她把后面的头发从挂绳里拨出来，手指擦过她后颈的时候，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

　　赵茜瞟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过身，假装开始整理折叠桌上那盒润喉糖。

　　周逸伦也看见了。他靠在折叠桌边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赵茜的手从桌子底下伸过去，在他腰上又拍了一下。这次比上次重，周逸伦把嘴闭上了。

　　“去吧。”周逸伦说，“好好听，这可是你写的歌。”

　　陈默点了点头，拉开门，外面的音乐声一下子涌进来，把他的衣服吹得贴在了身上。他侧身让夏诗妍先出去，然后跟在她后面。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发出一声很闷的响。

　　休息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茜靠在折叠桌边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的笑意还没散。

　　“这姑娘。”

　　周逸伦从桌上拿起泡着枸杞的玻璃杯，喝了一口。

　　“今天见了，比我想的还有意思。”

　　赵茜转过头看着他。

　　“你年轻的时候，有没有人这么对过你？”

　　周逸伦想了想：“有。”

　　“谁？”

　　“你。”

　　赵茜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我跟你说正经的。”

　　“我说的也是正经的。”

　　外面的音乐换了一首。海风把夏诗妍的工作证吹得翻了个面，她把工作证翻回来，用手指抚平。

　　陈默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场地的灯光投在地上，中间隔着一道缝隙。

　　走了几步，陈默开口了。

　　“那八万块，你从哪儿来的。我知道你平时恐怕没什么零花钱。”

　　夏诗妍的脚步没有停：

　　“不是偷的。”

　　“我没说你是偷的。”

　　“那你别管。”

　　夏诗妍脚步慢了下来，周围的声音仿佛也变得模糊。

　　她心里有些乱。

　　刚才周逸伦问她，是不是陈默女朋友的时候。

　　她不敢承认，可也舍不得否认。

　　她想起刚才跑进高铁站的时候，他背着她的草莓熊书包，红彤彤的，圆滚滚的，草莓熊的脸被他汗浸湿了，憨憨的，丑丑的。

　　她想起他蹲下来帮她系鞋带的时候，头顶的发旋对着她，头发有点长，被海风吹得翘起来，像一株被踩弯了的草。

　　她想起他牵着她在人行道上狂奔的时候，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很亮。

　　她想起他把她从人群中拽出来的那一刻，她的脸贴在他胸口，校服湿了，分不清是水还是汗。

　　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的心跳也很快。

　　快得像在说——抓住我。抓住我。别松手。

　　她不想松手。

　　她怕松了，就再也没有勇气握回去。

　　她怕明天醒来，一切又回到原点。

　　她在她的小房间里，他在他的出租屋里，中间隔着一整个城市，隔着高考，隔着妈妈，隔着那个她永远跨不过去的“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不去想了。

　　不去想季夏。

　　不去想那八万块。

　　不去想明天。

　　不去想高考。

　　不去想妈妈会不会发现。

　　不去想他会不会走。

　　她只想现在。

　　此刻。

　　这个初夏的夜晚。

　　“陈默。”她开口了。

　　“我们去听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