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赶到出版社。或许是午休时间，办公室里难得清静。

　　珀金到自己的工位坐下。

　　送菲茨杰拉德离开时，年轻的作家面色戚戚。《人间天堂》的销量毕竟关乎他的婚事儿，菲茨杰拉德远比珀金更看重这件事。另一方面，他也不像珀金那么确信自己的天赋与才华，自然表现得心情沉重。

　　珀金倒是没受什么影响，按部就班地进行着自己的工作。

　　贝内特已经带回了关于《大街》的消息。这本书会在四月底上市，比《人间天堂》预期晚半个月到一个月。书籍本就是快消品，一个月的销量就会占去销售生涯大部分。能够避开《大街》，对珀金来说就足够了。

　　有了出版《十二个男人》时积累的经验，珀金对营销流程也越发得心应手。截止目前，珀金已经在小评论，日晷，甚至纽约每日书评等地方预订好了广告。这次预算颇丰，可以刊登至少两轮。

　　他还给几位评论家寄去了样书请求书评。他甚至给几个常青藤大学的文学社编辑也寄了样书。这些学校的学生，也是《人间天堂》的主要受众。

　　等到关于《人间天堂》的评价从文学社不胫而走，想必会在青年中引起不小轰动。他们正是幻想的年纪。旁人口中评价引起的想象，往往比他们亲眼所见更精彩。

　　这也是珀金没有赠送一本样书给约翰的原因。

　　以约翰·多斯·帕索斯作家的想象力，渲染出的内容说不定比原书更诡谲离奇。

　　除此之外，珀金还委托本社的撰稿员克里斯滕先生写作了一篇名为《美国文学的未来》的文章，来夸赞菲茨杰拉德。这是为了最大限度地利用上次《论美国文学》余温，给《人间天堂》烘托氛围。

　　“……菲茨杰拉德的文字，是时代的文字。他以闪耀着的消费主义的光芒，撰写属于我们这个时代年轻人的故事。”

　　“第一次有人写出了年轻一代的真实情感。叛逆，迷茫和那种横冲直撞的冲劲！”

　　“……这是一本对时代最好的注解，也是一本真正意义上的美国文学！”

　　……

　　这篇文章几乎全由克里斯滕写作完成，珀金仅仅只提供了一些关键内容和信息。或许正是因为如此。珀金越往后读，越是眉头紧皱。

　　克里斯滕似乎在故意用一种浮夸的语气，把菲茨杰拉德描绘成一个小丑，穿着华丽的衣服表演杂技。

　　还没读到最后，珀金便按捺不住怒气，拿着文章急冲冲起身，大步并行地走到角落里的办公室，一把推开门闯进去。

　　坐在椅子上吃三明治的克里斯滕受惊抬头，一脸错愕茫然地望着珀金，眼睛浮现询问的意味儿。

　　“克里斯滕先生，”珀金把文稿拍在桌上，“这不是我给你的、也不是我想要的东西。”

　　克里斯滕年龄大概在四十来岁，比办公室里多数人都要大。他放下三明治，拍了拍手，不慌不忙地拿起文稿，扫了一遍，故作困惑地感叹道：“我完全是按照你给我的内容写的啊，珀金！”

　　珀金怔住。

　　对方有恃无恐，理直气壮的态度让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但仔细一想，某种意义上来说，克里斯滕的确是依照珀金的内容写作的，但他把内容极度地夸张化了。

　　对方是故意的。珀金有些回过味儿来。

　　克里斯滕重新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慢条斯理道：“作家有自己的创作自由嘛，珀金。如果我像打字工一样，完全按照你的东西去写。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写，或者去找艾米丽小姐帮忙呢？”

　　如果说珀金是恍然大悟，那有些太夸张了。他只是最近一段时间都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太在乎进度，忽略了一些隐晦的东西，比如办公室政治。美国的办公室有严重的集权，圈层，派别，性别分界，也有它请求帮忙时的潜规则，即等价交换。没人喜欢只知道索取的同事。

　　珀金潜意识地把让克里斯滕写作当成了工作的一部分，但他忘了对方不是自己的下属。

　　珀金很快调整了情绪。他挤出一丝笑容，将关于文章的事儿抛在一边，转而道：“现在不是中午了吗，克里斯滕先生。大家都出去吃饭了，您怎么还一个人在这里？”

　　“忙咯，”

　　克里斯滕吐掉嘴里的三明治，撇了撇嘴，道：“毕竟总有人有新的东西要我写，要我改。没办法啦。我不吃这干瘪噎人的东西赶时间，能怎么办呢？”

　　珀金没理会对方的阴阳怪气，道：“那正好，克里斯滕先生，我也还没吃午餐。您有兴趣一起去地狱厨房吗？我请客！”

　　“哈？”

　　克里斯滕侧头看了珀金一眼，喜逐颜开。他拍了拍桌上的文稿，道：“那这东西，怎么办？”

　　“唉，随它去吧。这东西不急的，”珀金笑着回道，“听说您喜欢葡萄酒。我那儿正好有一瓶法国白马庄园的红酒。等下次有空我带给您尝尝？”

　　“那可太麻烦您了！哈哈！”克里斯滕起身，拍了拍衣服的褶皱，搂住珀金的肩膀一起朝外走去。

　　…………

　　等从地狱厨房出来，问题便已经解决。这样一餐对珀金来说不算贵，能够避免很多麻烦就很划算。

　　与克里斯滕先生分开后，珀金朝着离这里不远的西45街走去。

　　在纽约，西45街是戏剧业和出版业的中心。这里多是三四层高的红砖建筑。底商的玻璃橱窗擦得窗明几净。雪茄店外的木招牌用铜环悬挂，藤蔓顺着书店的门向上攀爬。就算天色尚早，剧院也亮起了浅色灯泡吸引观众。

　　这里也是H.L.门肯在纽约工作和临时居住的公寓所在地。

　　说起H.L.门肯，不止是在东大，就算在现代美国，也几乎名声全无。但在这时的1920年代，H.L.门肯以尖锐的批评，对中产阶级的愚昧无知，对政治的腐败，对宗教的迷信，对保守派文人的猛烈抨击而声名鹊起，受到一众进步青年的热烈欢迎。用一个简陋的比喻来形容，H.L.门肯就是美国的鲁迅。

　　只是鲁迅先生写见解，杀人不见血。门肯是真骂，还造出不少专门用来骂人的词。

　　他是这个时代美国评论家，批评家的顶流人物，对文学风向有着巨大的影响力。一句话就可以决定一部作品的生死。因此想要《人间天堂》畅销，得到门肯的助力不说不可或缺，至少是举足轻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