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克里斯滕那里碰钉子的经验，这次珀金来拜访H.L.门肯特地带了一瓶波尔多葡萄酒。

　　他按响门铃。

　　片刻后一个身穿马甲的瘦高男人开了门，居高临下地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

　　“我找门肯先生！”珀金举了举酒瓶，说明自己的来意。

　　“你是谁？”瘦高男人没有看酒，紧盯着珀金的眼睛，问。

　　“西奥多·德莱塞是我的朋友，”珀金笑了笑，温和解释，“是他介绍我来的。”

　　“西奥多？”

　　瘦高男人蹙起眉头，沉默片刻。他并没有接过酒，只是让开身子，淡淡道：“进来吧！”

　　对方带着珀金走进光线暗淡的门廊，向着客厅方向前进。

　　“你是编辑？”瘦高男子背对珀金，淡淡问。

　　“是，”珀金回道，“我为博尼与利弗莱特出版社工作。”

　　“尤金·奥尼尔怎么样？我有一段时间没见过他的新作品了。”

　　“哦，”

　　尤金·奥尼尔是出版社的王牌，一直由霍拉斯·利弗莱特亲自负责他的出版与编辑工作。这位剧作家在1936年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

　　珀金跟在瘦高男人身后，回答道：“利弗莱特先生正在筹备他的新作，听说同时有三四个剧本在稳步推进。”

　　瘦高男子走到客厅外停下，手按住门把，道：“一心多用可不是好事情。”

　　门开了。

　　从这个位置看进去，屋内的装饰简约不失繁华。靠墙竖着两面书架，看上去质地厚实沉重。大厅中央放了一把铁艺长椅，两把高背椅，一丝不苟的真皮气质非常庄重。

　　此刻，其中一把高背椅上坐着一个男人。瘦高男子指向那人，道：“那就是门肯。我是乔治·简·内森。你叫我乔治就好！”

　　“珀金·伦德斯！”珀金与对方握手，礼貌地点点头走进客厅。

　　H.L.门肯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头发稀疏，向两边分开，凌乱潦草。他穿着白衬衣和马甲，弓背曲肩，嘴里叼着支雪茄。珀金站在客厅门口看着他的样子，感觉对方就像一座坐着的火山，要么已经喷发，要么就是在酝酿着怒火。

　　“去他妈的，”H.L.门肯朝着茶几独自咆哮，“这些白痴，都写的什么垃圾。他们以为模仿亨利·詹姆斯就能让他们一夜成名吗？真是些恶心的蠢蛋！”

　　乔治·简·内森对此习以为常。

　　“找你的，门肯，”乔治·简·内森把珀金带到客厅中央，随意地介绍了一句，随后又转向珀金，问：“咖啡，还是茶，伦德斯先生？”

　　“咖啡！谢谢。”珀金回答。

　　H.L.门肯抬头，瞅了珀金一眼，道：“你就是那个珀金·伦德斯？我听西奥多提起过你。他说你是一个非常好的编辑！”

　　“您好，门肯先生，很高兴认识您。”珀金礼貌地点头。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儿吗？”门肯问。

　　“在这之前，”珀金道，“我寄给您一本书，希望您能看看，然后……”

　　“什么书？”门肯粗鲁地打断珀金。

　　珀金刚想回答。背对两人准备咖啡的乔治勺着咖啡豆，已抢先解释：“就是那本你说轻浮又浮夸的书。”

　　门肯闻言意味不明地冷哼一声。珀金看了乔治的背影一眼，心里暗道不好。

　　能和H.L.门肯住在一起的并非无名之辈，乔治·简·内森同样是美国戏剧评论的顶流。如果乔治对《人间天堂》持负面态度，那门肯也很可能会受他影响。

　　珀金暂时不明了对方的意思，只是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也有人说尤金·奥尼尔阴暗病态，消极无用，内森先生。”

　　乔治·简·内森似乎轻笑了一声，但连身体没有丝毫变化，更别说回头辩解了。

　　“你就是为那本书来的？”门肯对珀金轻微的反击不以为意，直接地问道。

　　“是的，门肯先生。”珀金回答。

　　与此同时，珀金的思绪飞快地运转着。他不认为缺少了H.L.门肯的支持，《人间天堂》就走不动道。因此他直接起身，说声抱歉就离开，好像是可行的。但与之同时，珀金也清醒的认识到，至少，他不能让H.L.门肯对《人间天堂》给出负面评价。

　　“门肯先生，”

　　珀金坐直了身子，选择了他最擅长的迂回战术，抢在对方开口前说道，“1844年，有两位杰出的美国作家，爱默生和爱伦·坡曾发生过一次长达十余年的争论，直到两位作家离世才暂时终止。您一定知道这件事，对吗？”

　　“美国文学的路线之争，”H.L.门肯哼哼，“爱默生认为，我们应该完全摆脱欧洲的影响，创作属于我们自己的文学。而爱伦·坡则认为应该保留欧洲古典主义的结构，写作美国本土的内容。”

　　“您支持谁？”

　　门肯闻言坐直身子，向后靠在沙发上，环抱双手道：“我当然支持爱伦·坡。我讨厌空谈，讨厌那些空喊口号的蠢蛋……但这和我们今天的谈话有什么关系？”

　　珀金准备了两套说辞。门肯或许是完全没把珀金放眼里，所以才一句防御性的反问‘那你支持谁呢’也没有。他也正了正身子，望进门肯的眼睛道：

　　“如果我告诉您，您认为的那个‘浮夸’的年轻作家，其实是您所认为的以欧洲结构写作美国故事的代表。您怎么看？”

　　H.L.门肯敞开胸怀大笑，道：“那你他妈就是在把我当白痴！”

　　“我没有，”

　　珀金正色，“菲茨杰拉德是一位高贵而稳重的年轻人。他所表现出的轻浮，不是因为他本人如此，而是他所描绘的故事主体，年轻一代美国人是如此。而在另一方面，故事的本土性上！菲茨杰拉德所写作的故事，乃是切切实实地，真正意义上的美国人的事。在这件事情上，菲茨杰拉德甚至比西奥多·德莱赛走得更远！”

　　H.L.门肯直勾勾地望着珀金。

　　珀金有意识地强调了，‘故事的本土性’，‘美国精神’，‘比西奥多走得更远’这些内容。但珀金不知道对方听进去了多少。

　　这时，乔治·简·内森端着咖啡走回来。他把托盘里的咖啡放到珀金面前，随后接过珀金带来的酒，噗地一声打开，倒了一杯放在门肯面前。

　　这个过程花费的时间一点也不短，但珀金和门肯两人都静默地等在原地，想着自己的心事。

　　门肯端起酒杯，尝了一口，随后一饮而尽。

　　直到这时，珀金在走进屋至少一刻钟以后，他才感觉自己被这个房间以及它的主人所接纳。

　　乔治·简·内森默不作声地掏出一本书放在门肯面前，正是《人间天堂》的样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