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珀金第一次爬上阁楼。

　　他敲了敲门，老旧的薄木板发出疼痛般的咿呀声。

　　屋内传来些许动静，又很快归于安宁。

　　门开了，约翰探出脑袋。看清来人是珀金后，年轻作家瞳孔圆睁，又快速缩了回去。一阵鸡飞狗跳后，约翰再一次拉开门，气宇轩昂地站在门后：

　　“请进，伦德斯先生。”

　　“我来还你这个。”

　　珀金挥了挥手中的《三个小士兵》，微笑，跟着约翰走进阁楼，“我已经读完了。”

　　“哦。”背对珀金的约翰像是长吸了一口气。

　　阁楼很高，玻璃窗透进灰蒙蒙的晨光。约翰的床垫放在角落，被子乱糟糟的。一旁放着吃了一半的烤羊腿和热狗。另一边的角落里，歪歪斜斜的放了几幅素描画。水平不高，可能是某个艺术家朋友送给约翰的。

　　“请坐，请坐，”约翰一顿翻找，总算是找到一张房东遗留下的凳子。等珀金坐下，他随即眼巴巴地望着望着珀金，问，“您觉得这本书写得怎么样？”

　　“哦，”

　　珀金把书放在膝头，斟词酌句后开口，“你的书写得很漂亮，约翰！实不相瞒，一开始我都想放弃了。”

　　约翰的脸上几乎是立刻便浮现起一抹失望。

　　珀金不慌不忙继续道：

　　“但幸好我还有点耐心。事实上，我感谢自己的耐心。当我意识到你在做什么，你的创新与深度！”

　　珀金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

　　约翰·多斯·帕索斯的身体直了起来。他像是害怕珀金理解错误一般，紧张慌忙地解释：

　　“我尝试着将电影，报纸，散文诗结合起来写作。这和过去的故事手法有些不一样。是的。但我认为这样能更好的展现社会的全景面貌，而不是……”

　　“让故事被作者的主观视角影响，”珀金点了点头，“我能够理解！”

　　约翰放松了几分，他咧起嘴角，道：“我很遗憾没有把稿件投给您，伦德斯先生。当时我还不知道您是编辑！如果是您……”

　　“当时我也不知道你是作家，”珀金笑着附和了一句。他起身把书放到约翰身边，随后道，“我从你的书里，读到的不是三个人的故事，而是整整一代人的精神性谵妄。这真是太精彩了，约翰。你让我明白了，战争的后遗症，不是肢体的损伤，而是灵魂的缺失和失重感……”

　　清晨的鸟从天窗外掠过，留下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您的夸奖……”约翰喉咙滚动，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他慌慌张张爬起来，像这才想起来似四处翻找，同时问：“您想喝点什么吗？威士忌怎么样？我这儿还有点威士忌。这可是巴特勒那小子，偷偷从家里偷出来的！”

　　威士忌就在他的脚边。

　　珀金并没有点明。约翰渐渐平静下来，他才意识到这点，长出了一口气。“您看，我真是糊涂了！”约翰捡起地上的酒瓶，又翻箱倒柜地找出两个玻璃杯。他倒了一点酒进杯子，快速地洗了洗，将昨夜幸存的半瓶威士忌分入其中。

　　“您的夸奖实在太夸张了，”约翰把酒递给珀金，同时道，“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承担得起。”

　　珀金接过酒杯，礼貌性地抿了一口，“我从不开玩笑，”他说。默默观察了这么久，确立了自己对约翰的影响后，珀金抽出几张《人间天堂》的稿件，递给约翰，道：“我希望你能看看这几页东西。我想听听你对这本书的看法！”

　　还书是一件事情，利用约翰和他的朋友圈子，扩张《人间天堂》的影响，是顺手做的另一件事。

　　事实上，约翰这样的年轻人，本身就是《人间天堂》最精确的受众。

　　“嗯？”

　　约翰带着几分疑惑地接过稿件。他先看了看书名和作者名，“人间天堂？司各特·菲茨杰拉德？……他不是我们的人……但我好像在哪儿听过他的名字？”

　　“他发过一些短篇在杂志，报纸上。”珀金解释。

　　“哦，”

　　约翰瞬间反应过来。他开始变得兴奋，激动地喊道：“我知道他是谁了。《大都会》，我在上边看到过一篇他的短篇小说，《橡皮糖》。对吗？这家伙可真有趣，他写的年轻人再活灵活现不过了！”

　　“那也许你也会喜欢这本书。”珀金微笑。

　　约翰点点头，盘腿坐下，将酒杯放在身旁，就拿起稿件快速扫读起来。

　　“除了零星几个难以描述的品性之外，艾默里·布莱恩身上所有的可贵品质都遗传自他的母亲，这些品质使他受益匪浅……”

　　《人间天堂》不算特别厚重的书。约翰·多斯·帕索斯快速往后面翻动着。一开始，他还频频拿起酒杯，无意识地往嘴里倒了一点酒。等到十余分钟后，他便已完全沉浸其中，恐怕连珀金在这里都忘却了。

　　“老天！——这家伙可真了不起！——”

　　良久，就在珀金都开始望着天窗发呆时，约翰·多斯·帕索斯突然惊叫起来。

　　年轻人一下从地板跳起，他高高捧着书本来回踱步，自言自语般赞叹道：“这家伙写的艾默里，不就是我们这一代人吗？艾默里的行为准则和行事方式，和我们简直一模一样，如出一辙！这本书可真是太叫人激动！伦德斯先生！”

　　珀金默默观察着对方。约翰会喜欢《人间天堂》不出他所料，但对方兴奋成这个样子，还是令他意外。

　　约翰踱步走回珀金身边，微微弯腰，兴致勃勃地询问道：“您能把这书整本借给我吗，伦德斯先生？我想拿去给我的朋友们看看。太妙了！他们也一定会被迷住的！我可以发誓！”

　　听到这样的请求，珀金露出笑容。他能够理解，却也只能婉言拒绝对方。

　　“我很遗憾，约翰。我明白你的心情，但这本书还没有发售，只有少数评论家能够得到赠送的样书！”珀金‘遗憾’地说道，“等出版之后，我可以送你几本新书。但现在我不能擅自做主，把它借给你。”

　　“哦……”

　　约翰·多斯·帕索斯失望地拖长了语调，像是听到了自己的死刑判决，“这真是太残忍了！伦德斯先生！那它多久才能发售呢？我已经忍耐不住想要拥有这本书了！”

　　珀金扬起嘴角，道：“也就在三月底，四月初的样子吧！”

　　“那可是一段很长的时间，”约翰恋恋不舍地把文稿还给珀金，“您就真的不能再给我几页，让我读一读吗？”

　　“抱歉，约翰。”珀金起身向门边走去，“同时感谢你的评价。”

　　“向您致以同样的感谢，伦德斯先生。”约翰依依不舍地送珀金来到门边，目送对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