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茨杰拉德点了点头，好像觉得霍拉斯的话很有深意，而他表示认可。

　　“一万美元。如果您给我这么大笔钱，”

　　他闲庭信步如逛自家客厅，“我想，我会先定下圣帕特里克教堂主殿和华尔道夫酒店，作为婚礼的举办地……”

　　圣帕特里克是纽约两座大教堂之一，而华尔道夫酒店则被称为“世界的客厅”，无数名流政客都是它的常客。

　　“然后给我的未婚妻买一条两米拖地的长裙和几千美元的珠宝首饰。”

　　“而剩下的钱，我会用来邀请全纽约的名流政客，爵士乐队和名伶戏子，和他们一同享受一个盛大欢乐的婚礼！一天一夜，永不止息！”

　　菲茨杰拉德诉说着自己的幻想。他有那样的魅力，把客厅变成剧场，令人沉溺其中。他的声调有一种魔力，能不由自主地唤起听者的想象。当菲茨杰拉德编织这个瑰丽的幻梦时，办公室内的三人眼前不约而同地浮现起一幅纯白教堂，喷泉，身着精致晚礼服的宾客共同构成的奇幻场景。

　　等到最后一个音节落下，菲茨杰拉德才如梦惊醒般，‘哦’了一声，道：“忘记告诉您，我订婚了。利弗莱特先生！”

　　“恭喜！”

　　霍拉斯·利弗莱特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如在梦中般喃喃，“那你的钱恐怕要不够用了，司各特！”

　　菲茨杰拉德眼睛微明，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天真和朝气，他宣告道：“没关系，利弗莱特先生，剩下的钱我会自己去挣！”

　　漂亮！实在是漂亮！珀金甚至隐隐怀疑，如果他有的话，霍拉斯现在就会敲下手中的法槌，大声宣布‘一万美元，交易完成’。霍拉斯已经彻底被司各特迷住了！

　　站在办公室中央的菲茨杰拉德，简直就是霍拉斯幻想中的自己——年轻英俊，才华横溢，充满了脆弱但华丽的幻想。他的一举一动都足以引领美国的风尚，整个美国的记者都会疯狂地追逐他的脚步。

　　而那句‘钱会自己去挣’，则恰到好处地击中了霍拉斯的偏好，又给他提供了一个追问的话口。

　　“你打算怎么去挣呢，司各特？”霍拉斯没有挣扎，就坦然走进了菲茨杰拉德的‘陷阱’。

　　这个时候，珀金知道该自己上场了。他轻咳了一声，上前一步，道：“只要您想，利弗莱特先生，菲茨杰拉德就可以成为我们这个时代的代言人。一个享乐浮华，醉生梦死的时代，一个属于菲茨杰拉德的时代，爵士时代的代言人。”

　　“爵士时代？”霍拉斯听到珀金的话，眼神清明了几分。视线从菲茨杰拉德转移到珀金身上。

　　珀金则继续描绘着美好的前景，道：“到时候，菲茨杰拉德和他的书，会成为利弗莱特出版社的招牌。菲茨杰拉德有多火热，我们的书就有多畅销！”

　　这些内容，贝内特一定给霍拉斯讲过了。他不需要花费太多精力就能消化。一个与时代绑定在一起的出版社，收益可想而知。“听上去非常美妙，”霍拉斯·利弗莱特用手指挠着鬓角，“就连我都快要心动了。”

　　“而这，只需要您……”珀金只听到了霍拉斯那句赞同，便急不可耐地想要抢跑。但话刚出口，他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快要心动了？什么叫，快要？

　　珀金停下，看向霍拉斯·利弗莱特。后者轻叹了一口气，道：“你们的计划很美好，珀金。但一旦失败，我给出的一万美元可就付诸东流了。而且，”

　　霍拉斯锋利的目光落到菲茨杰拉德身上，似乎要把他切碎，“我和我的出版社也会跟着成为一个笑柄。”

　　这冰冷的话如一盆水从头浇下，浇了珀金一个透心凉。

　　这位暴躁易怒，好大喜功的出版社老板。远比珀金预想的更加冷静，更加谨慎。他喜欢赌博，却不喜欢太大的赌注。

　　“利弗莱特先生……”珀金仍试图劝说。

　　霍拉斯抬手打断珀金，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我不想听你那套风险的论调，珀金，”霍拉斯语气平淡，却也不容反驳，“风险应该由我自己来判断。你们想要更多的营销资金，对吗？但这笔钱你们得自己去挣。”

　　…………

　　“见鬼。”

　　贝内特·瑟夫气急败坏地摔门进了办公室，完全忘了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他大步跨到橱柜前，胡乱地一阵抓拿，倒了三杯酒，然后仰头咕咚咕咚喝下一杯，这才缓缓吐出一口酒气，闭眼舒缓了情绪。

　　珀金开门带着菲茨杰拉德进来，脸色也不好看。

　　只有菲茨杰拉德懵懵懂懂，表情困惑中夹杂着不安。

　　贝内特转过身，把两杯酒递给两人。珀金端起其中一杯，喝了一小口。菲茨杰拉德把另一杯握在手心，不安地问：“《人间天堂》真的能卖出五万册吗？”

　　这话说出口，就被菲茨杰拉德吞酒的同时吞掉了一半。就连他自己，也不相信这件事。

　　珀金手持酒杯，先看了看贝内特，又扫向菲茨杰拉德，道：“这不是能不能，而是我们不得不这么做。退一万步讲，没卖到五万册，我们也没有什么损失嘛。”

　　贝内特看了珀金一眼，吞下一口酒，道：“霍拉斯一定是疯了，竟然会提出要卖出五万册，才肯给后续营销资金这样的条件。都能卖出五万册了，还要他的钱来干嘛？”

　　“有总比没有好，”

　　珀金说道，他随后更进一步地推论，“而且，《人间天堂》要卖五万册，其实没有你们想的那么难。”

　　历史事实，《人间天堂》便有五万册的销量。

　　贝内特狐疑地望向他。

　　珀金随后转向菲茨杰拉德，先夸赞了一句对方方才浑然天成的表现，随后微笑道：“司各特，如果让你选，你想成为一个赚钱的作家，还是一个名留后世的作家？”

　　突然被问到这个问题，菲茨杰拉德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迷茫。

　　他低下头，盯着酒液沉默了几秒，随后望向两人，问：“我不可以两者都要吗？”

　　贝内特和珀金俱是一怔，随后大笑起来。

　　“你很有野心，司各特。”贝内特·瑟夫点评道。

　　“这很好，”珀金道，“但这恐怕并不容易。畅销与价值在这个时代往往是相悖的。因此要想达成这个目标，我们难免要冒一些风险！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菲茨杰拉德恢复了他平日从容自信的模样，点了点头，郑重道：“当然，伦德斯先生。我明白！”

　　“很好，司各特。那就把这件事交给我吧，”得到对方的许可，珀金也多了几分底气，“我会给你一个让你满意的结果的！如果你心中还有些不安。我给你的建议是，写几篇短篇小说，投给《时尚人士》《小评论》之类的报刊杂志。这会提高你的名气，对你有好处。”

　　菲茨杰拉德和两人碰过杯，一口饮尽了杯中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