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感觉到那些情绪的时候，是在医院走廊里。

　　一开始他以为是低血糖，没当回事。

　　后来看评论区的时候，那些读者的情绪自己涌进来，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在屏幕后面叹气。

　　他能分辨出来，就像能听出不同乐器的声音，不是耳朵听见，是别的地方。一个他说不清的地方。

　　他开始害怕。

　　不是怕这些东西，是怕自己变得不像人。

　　谁会喜欢一个能看穿别人心思的人？

　　虽然感知情绪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读心术，只是相对的敏锐。

　　但不可避免的会窥见一个人的另一面。

　　他想起小时候学钢琴，老师跟他说过一句话：

　　“你弹的不是音符，是音符之间的沉默。”

　　他当时不懂，后来慢慢懂了。

　　一首歌里最重要的不是那些被弹响的音，是那些没有被弹响的空隙。

　　没有空隙，音乐就是噪音。

　　人和人之间也是一样。

　　那些没有被说出来的话，那些被藏起来的情绪，那些不愿意被人看见的东西。

　　它们是空隙。

　　是让关系得以呼吸的空隙。

　　如果他能看见一切，那就没有空隙了。

　　没有空隙，就只剩下噪音。

　　他不喜欢那种感觉。

　　不是因为它不对，是因为它太对了。

　　它剥夺了人与人之间最珍贵的东西——不知道。

　　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沉默，不知道她耳朵红的时候是因为晒的还是因为别的。

　　这种不知道，不是缺陷，是礼物。

　　因为不知道，他才会猜。

　　因为猜，他才会想。

　　因为想，他才会在意。

　　如果什么都知道，在意就变成了计算，喜欢就变成了选择和确认。

　　那不是人，那是机器。

　　人人都在宣传诚信是一种美德。

　　但诚信也是有度的。

　　我们每天都会撒无数个慌。

　　一个人人都诚信的世界，其实是一个人人都冷漠的世界。

　　一个保持绝对诚信的人，不是人。

　　是怪物。

　　他试着关掉这些东西。

　　一开始关不掉，那些情绪像水一样不断从指缝里渗进来。

　　后来慢慢能关了，就像练琴，按不准，就多按几次。

　　现在他能随时把那扇窗户关上。不是它不存在，是进不来。

　　他只在写歌的时候打开，写小说的时候也打开过，梦其和苏夜澜就站在他面前，自己演戏，他只需要写下来。

　　其他时候，他关着。

　　张伟的八卦，他不用看，张伟自己会说。孙雅的试探，他不用看，孙雅的眼神藏不住。

　　妈妈的担心，他不用看，妈妈的手会抖。

　　妹妹的期待，他不用看，妹妹的眼睛会亮。

　　这些东西他都不去看。

　　他不想变成那种人，别人还没开口，他就知道人家要说什么。

　　那不是厉害，那是孤独。

　　唯一特殊的人是夏诗妍。

　　夏诗妍的感知开关不是他主动关的。

　　是有什么东西挡在那里。

　　像一层柔软的膜。

　　不是粗暴的隔绝，更像是温柔的阻止。

　　夏诗妍到底喜不喜欢喝甜的。

　　他不知道。

　　但他能猜到。

　　陈默去一家手机店买了一台二手手机，三百块，成色一般，但能打视频，发微信。

　　然后打车赶去了学校。

　　赶到校门口的时候，放学铃刚响完一分钟。

　　校门里陆续有人走出来，有的在笑，有的在闹，三三两两，嘻嘻哈哈。

　　他站在门卫室旁边，掏出手机，给张伟发了条消息：

　　“放学了吗？夏诗妍在不在？”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手机直接响了，不是消息，是电话。

　　张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我闻到了八卦”的兴奋劲儿，语速飞快：

　　“你问她在不在干嘛？你不是回去了吗？你人在哪儿？你在学校？你们想干嘛？你是不是要给她一个惊喜？你是不是藏了什么礼物？”

　　“还是你打算——等她出来的时候，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单膝跪地，掏出戒指，说——”

　　陈默直接把电话挂了。

　　嘟——嘟——嘟——

　　忙音在耳边响了两下，然后张伟发来一条消息：

　　“你挂我电话！！！你心虚！！！”

　　后面跟着一串感叹号和两个愤怒的表情包。

　　陈默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塞进了口袋。

　　他靠在门卫室旁边的墙上，看着校门口方向。

　　学生在夕阳下陆陆续续地往外走，有人背着书包低头刷手机，有人手里拿着零食，有人勾肩搭背，笑声从远处飘过来。

　　他等了五分钟，没看见夏诗妍。

　　又等了五分钟，还是没看见。

　　张伟都出来了，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袋辣条，边走边吃，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眼睛一亮，一路小跑过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陈默看了他一眼：“多大年纪了，还吃辣条？”

　　张伟咬了一口辣条，嚼得咔嚓响，油光在嘴唇上亮了一下：“你懂什么，男人至死是少年。”

　　他把辣条袋递过来，“要不要来一根？”

　　陈默敛了敛眉，伸手抽出一根，塞进嘴里。辣的，咸的，有点硬。

　　他嚼了两下，吞下去。顿了顿，又伸手抽了一根。

　　张伟看着他的手，嘴角翘起来：“多大年纪了，还吃辣条。”

　　陈默没理他，把第二根嚼完，低头看了一眼包装袋，红色的袋子，上面印着几个大字——“唐僧肉”。

　　他皱了皱眉：“你在哪儿买的？”

　　张伟又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中午在校门口第三家，那个戴眼镜的老太太那儿。”

　　“多少钱？”

　　“一块。”

　　陈默把包装袋翻过来，看了一眼配料表，又翻回去。

　　“盗版的。以前我买的五毛，油比这个多，比这个香，比这个辣，还没这么甜。肉也比这个多。”

　　张伟把袋子里的碎渣倒进舔了舔手指：“差不多了，现在的都这样。凑合吃吧。”

　　他把空袋子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又伸着脖子往陈默身后看，看得很仔细了，连门卫室墙角都扫了一遍。

　　陈默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他脑袋掰正：“你看什么呢？”

　　“我看你给夏诗妍准备的九十九朵玫瑰花摆在哪儿的？”

　　张伟还在往前探，差点踩到陈默的脚，“戒指呢？戒指准备好了吗？你是不是藏在口袋里？让我看看！”

　　他伸手就往陈默口袋摸。

　　陈默把他的手打开：“我没那么蠢。”

　　“这怎么叫蠢呢？这叫浪漫！你懂不懂！”

　　张陈默白了他一眼：

　　“听你的只有去教导处一日游的命。”

　　陈默没再理他，把目光重新投向教学楼的方向。

　　张伟站直了，把揉皱的校服拉平：“行了行了，我不闹了。”

　　他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力气不大，但拍得很认真，“加油。”

　　“嗯。”

　　“不是那种加油。”

　　张伟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里，看着远处的天边，声音忽然轻了，“是真的加油。你写的歌，今晚要唱了，三万人。要不是今晚我走不开，我肯定跟你一起去。”

　　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你有良心。”

　　“嘿嘿，必须的。”

　　张伟笑了笑，“行啦。我先走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他一声：

　　“陈默。”

　　“嗯？”

　　“加油。”

　　他竖起一个大拇指：“这次是那种加油了！赶紧给我和她磕起来！”

　　他说完加快脚步跑了。

　　陈默勾了勾唇，转身继续等。

　　高三的同学陆陆续续走完了，校门口的人流渐渐稀了，只剩零星几个住校生拎着暖水瓶往开水房走。

　　门卫室的老头把报纸夹在胳膊底下，出来看了他一眼，又进去了。

　　陈默看了一眼手机，已经等了快二十分钟。

　　他皱了皱眉，正打算往教学楼走，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教学楼门口出来。

　　夏诗妍终于出来了。

　　她背着书包，步子不快不慢地走着，鞋底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背上的书包带子一长一短，左边比右边长了一截，她没调。

　　但这不是关键。

　　关键的是她手里正捧着一盒粉色的草莓牛奶，吸管已经插上了。

　　她正低头小口喝着。

　　夕阳从侧面打下来，把她的发梢染成了浅棕色，脚下细长的影子从教学楼门口一直延伸到花坛边上。

　　她喝得很认真，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又慢慢瘪下去，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只在认真进食的仓鼠。

　　嘴角沾了一小圈白色的奶渍，亮晶晶的。

　　但她的表情始终很平淡，不是享受，也不是抗拒，就是一种很专注的，把这件事做完的认真。

　　陈默从墙边走出来，堵在了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