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陈小婷正靠在床头，拿着几张彩条，手指翻来翻去，折一下，压一下。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面装了很多五颜六色的纸星星，像一罐迷你小糖果。

　　“哥！”

　　她抬起头，把手里的折纸往枕头底下一藏，但那个玻璃瓶太大，藏不住，她伸手把瓶子往床头柜里面推了推。

　　“藏什么？”陈默把书包放在床尾，拉了把椅子坐下。

　　“没藏什么。”她拿被子挡在上面。

　　徐婉琴提着饭盒从门外走了进来，她每天这个点过来给陈小婷送饭，送完还得回去上班，看见陈默，愣了愣：“今天怎么来这么早？放学了？”

　　“嗯。提前走了。晚上有事。”

　　陈默看着她，顿了一下，“妈，你还记得我写的那首歌吗？给周逸伦写的那个。”

　　徐婉琴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怎么能不记得呢？

　　当时全家都在为小婷的病操心，到处去借钱，孩子他爸东拼西凑也才凑出一万多点。

　　那13万简直就是天降的救星。

　　“妈当然记得。”徐婉琴放下饭盒，抬头看着儿子坚毅的脸，“当时家里全靠你才缓了口气，妈怎么能不记得呢。”

　　“嗯。”陈默点了点头，“今天晚上在临海的金沙湾音乐节唱。现场有三万人。晚上我也会过去。”

　　陈小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被子从脸上滑了下来。

　　“哥！你的歌要在三万人面前唱？！”

　　她的声音很兴奋，像个被戳爆的气球。

　　“嗯。”

　　“三万人！”陈小婷掰着手指头数了两下，“那得多少人啊！比我们全校的人加起来还多十倍！比——”

　　她想了想，才憋出一句：“比咱们家楼下卖煎饼果子的大叔一个月卖出去的煎饼果子还多！”

　　陈默看了她一眼：“你拿煎饼果子比？”

　　“我数学不好嘛！”陈小婷扁了扁嘴，说又转回去看徐婉琴，“妈！你听见了吗！哥的歌要在三万人面前唱！”

　　徐婉琴眼眶有些发红，但脸上是笑着的：“你爸要是知道，肯定高兴。”

　　“我给爸打电话。”

　　陈默掏出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陈远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夹杂着各种机械轰鸣的噪音，“小默？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爸。跟你说个事。”陈默靠着窗台，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我写的那首歌，今晚要在临海的金沙湾音乐节唱。现场有三万人，还有很多直播的观众。”

　　陈远山在电话那头笑了笑，是发自内心的笑：“好啊。好。我早就跟你妈说，你写的歌不错，编曲有当年远山的水准。”

　　陈默微微攥紧了手机。

　　自从公司倒闭后，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房子卖了，车卖了，连家里的那些钢琴乐器也全卖了。

　　父亲从老板变成了工地上的工人，从西装革履变成了满身灰尘。但他说“远山”的时候，语气还是硬的，像在说一件还没结束的事。

　　远山音乐就是父亲一手建立的。

　　用的他的名字。

　　也是他的骄傲。

　　“爸。我一定会重现远山的辉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信号断了，陈远山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小默，你比我强，你十四岁就开始写歌赚钱了，我十四岁的时候还在路边捡废铁卖。”

　　他顿了顿，“你妹上次生病，我在工地，接到你妈的电话，手抖得连安全帽都戴不上。我跑去借钱，跑遍了所有能跑的地方。你知道那些人怎么说的吗？”

　　“他们说，老陈，你现在怎么混成这样了？”

　　陈远山说话时是笑着的，只是那笑容有些发苦：“他们借了，但借得不多。谁不知道我的事呢？他们都怕，怕我还不起。”

　　“最后还是靠你熬夜写歌才把治疗费凑齐。”

　　他语气有些感慨，“你长大了，能撑起一个家了。”

　　电话挂了。

　　陈默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天上的云已经散开了，刚才还是灰蒙蒙的一片，现在又变成了晴空万里。

　　陈小婷下巴搁在被子上，眼睛亮晶晶的：“哥，爸刚才说远山。远山以前可厉害了，爸说过，那是他一手建起来的。”

　　“嗯。”陈默把手机揣进口袋。

　　“后来没了。”她的声音忽然小了，“爸就不怎么笑了。”

　　陈默走过去，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会回来的。迟早有一天，我会把公司重新开起来。”

　　陈小婷抬起头：“那哥你加油。等我好了，我去上班。我给你当会计。”

　　“你会算账吗？”

　　“不会。但我有计算器。”

　　陈默笑了一下：“行。”

　　陈小婷忽然从枕头底下掏出那个玻璃瓶，“这个给你。”

　　陈默接过来，瓶子不大，里面装满了纸星星，五颜六色的，每一颗都折得很整齐，棱角分明。

　　“什么时候折的？”

　　“你上次来的时候我就开始折了。”陈小婷笑了笑，“护士姐姐说，折一千颗星星可以许一个愿望。我折了三百多颗，还没到一千。但是——”

　　她声音小了一些：“但是你今天要去音乐节了，我怕来不及。你先带着，等你回来我再接着折。折够一千颗，愿望就能实现了。”

　　陈默晃了晃瓶子，星星在瓶子里转了一圈，沙沙地响。

　　“行。我带过去。”

　　“那你把它放在旁边，然后记得再带回来还我。”

　　“好。”

　　她又拿笔在一张纸上开始写写画画，然后递了过来：“还有这个。”

　　陈默接过来，纸上面画了三张票，并排摆在一起，线条画得歪歪扭扭的，看上去很粗糙。

　　每张票上都有座位号。第一张写着“VIP·爸”，第二张写着“VIP·妈”，第三张写着“VIP·婷”。

　　三张票的下面，画了一个舞台，三个小人坐在座位上，手拉着手。旁边写着一行字：

　　“哥，我们都在。陪你一起听你写的歌。”

　　陈默拿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折好，放进了衣服口袋里。

　　徐婉琴站在旁边，伸手把陈默校服领子上的线头扯掉：

　　“去吧。早点回来。”

　　“嗯。”

　　陈默又看了一眼陈小婷，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空气里充斥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之前他每次来这里，胸口都会闷，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

　　但现在没有了。

　　不是不存在了，是他把这些东西按住了。

　　他发现自己渐渐地能控制对这些情绪的感知了。

　　走廊里那个男人打电话时的焦虑，病房里那个老太太的孤独，护士站那个小姑娘的疲惫……

　　它们都还在，但他可以选择不看。像关上了窗户。

　　风还在外面吹，但他不会冷了。

　　唯一的例外是夏诗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