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须贺，美利坚海军基地，地下三层。

　　史密斯专员推开实验室门的动作比平时快，他今天穿着一件卡其色的短袖衬衫，领口那枚银色鹰徽在日光灯的白光下反着光，他的右手里没有咖啡杯，空着手走进来的。

　　瑞安博士站在那排不锈钢实验台前面，背对着门。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和平时那种松弛的、带着学者式漫不经心的姿态完全不同。他面前是一整面墙的显示器，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种生理指标的数据曲线，红绿蓝三色的线条在黑色背景上缓慢跳动。

　　实验室里多了几样东西。

　　靠墙的位置并排摆着六个透明的隔离舱，它的入口就像是加厚版的电话亭，外壳是防弹玻璃材质的，四角用不锈钢框架加固。每个隔离舱的底部铺着一层白色的吸水垫，天花板的日光灯照在上面，白得刺眼。五个隔离舱里有人，或者说，有曾经是人的东西。

　　最左边那个隔离舱里躺着一具尸体。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均匀的灰白色，像在水里泡了很久又被捞上来晾干的纸浆，眼眶深陷，眼球浑浊得像两颗煮过头的鱼眼。胸口的皮肤上有大片暗紫色的淤血斑，从锁骨一直蔓延到腹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把他的血管一根一根地撑破了。尸体的姿势是蜷缩的，膝盖顶到胸口，两只手的手指弯曲成爪状，指甲在防弹玻璃的内壁上留下五道长长的抓痕。抓痕的颜色是暗褐色的，是干涸的血迹。

　　第二个隔离舱里也是尸体。这具尸体的变化更明显------他的脊椎从背部中央向外凸出，皮肤被撑得半透明，能隐约看到下面变形的骨骼轮廓。他的下颚骨脱臼了，嘴巴张到一个人类不应该张到的角度，像是死前在拼命地喊叫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第三具尸体的手臂变长了。长到垂过了膝盖，手指的关节比正常人多了至少两节，每根手指的长度都超过了二十厘米，像是一把被拉长到极限的、用皮肤包裹着的骨扇。

　　第四具。

　　第五具是空的。

　　第六个隔离舱里，那个实验体还活着。

　　他坐在隔离舱的角落里，后背靠着防弹玻璃，双腿屈起，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从外貌看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白人男性，头发是深棕色的，剪得很短，发际线后退得厉害。脸上的胡茬大概三四天没刮了，从下巴一直蔓延到颧骨下方。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无袖罩衫，罩衫的料子是医院病号服那种薄棉布，领口开得很低，露出锁骨和胸口。

　　他的体型比正常人壮了一圈，是一种原始的、粗粝的强壮。肩膀的宽度比正常人宽出将近一半，斜方肌从脖子两侧高高隆起，像是两块垒在锁骨上方的石头。手臂的围度赶得上普通人的大腿，罩衫的袖口被撑得线缝绽开，露出下面青筋虬结的小臂。他的手掌摊开放在膝盖上，每一根手指都比正常人粗一倍，指节突出，指甲又厚又宽，颜色是暗黄色的。

　　他的眼睛虹膜的颜色从原本的蓝色变成了一种浑浊的灰绿色，瞳孔放大，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的中心。他的目光落在正前方的不锈钢实验台上，一动不动，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呼吸平稳而深沉，胸腔每一次起伏的幅度都很大，罩衫胸口位置的布料被绷得紧紧的，能听到空气从他肺里进出时发出的那种低沉的、风箱一样的呼呼声。

　　瑞安博士转过身来，在史密斯专员听来，他的声音和一周前相比沙哑了不少，带着一种长时间睡眠不足之后才会有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质感。

　　“我从吉田翔尸体的组织样本里提取出了一种或许可以称之为‘活性因子’的东西，能够在活体组织中引发定向的细胞重构。”

　　他顿了顿，用触控笔指了指身后屏幕上那些跳动着的曲线。

　　“重构的方向，取决于宿主的个体差异。大部分实验体的细胞重构是失控的，骨骼过度生长、肌肉纤维断裂、内脏出血、神经系统崩溃，最终在几分钟到几小时内死亡。但有一小部分实验体的重构是成功的，至少是部分成功的，肌肉密度增加三到五倍，骨骼硬度提升两倍以上，神经系统传导速度显著提升。”

　　他在屏幕上调出一组数据对比图，左边是正常成年男性的各项生理指标，右边是六号实验体当前的数据。右边的曲线几乎每一条都压在左边曲线的上方，像是两条完全不同的物种的生理图谱被放在同一个坐标系里比较。

　　史密斯专员走到第六个隔离舱前面，隔着防弹玻璃看着角落里那个坐着的男人。那个男人的目光没有任何变化，依旧直直地看着前方，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站在他面前。

　　史密斯专员问道：“他有没有智力，不用太高能听懂要打谁就行。”

　　“所有的实验体在注射之后，大脑皮层的活动都会急剧下降，前额叶几乎完全停摆，语言功能丧失，只剩下最基本的应激反应，会呼吸，会动，会听从简单的指令，但不会说话，不会思考，不会害怕，不会愤怒，可能是实验素体来自三佛市街头的缘故，使用了太多的胺类物质，如果是健康的人，智力方面应该不会有太大的损失。”

　　这是委婉的说法——实验体是美利坚的街头流浪汉。

　　“产量呢？”

　　瑞安博士愣了一下。触控笔从他手里掉在实验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塑料碰撞声。他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史密斯专员没有重复第二遍。他从隔离舱前面走回来，走到实验台旁边，拿起瑞安博士掉在台面上的那支触控笔，放回他手边。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帮同事捡起一支掉落的笔。

　　“亲爱的瑞安博士，你做得很好，能从那个尸体里提取出活性因子，研制出能够让普通人获得超常规体能的药剂，这件事本身已经超出了我最初的预期，白房子和议会山会非常高兴。”

　　他把触控笔往瑞安博士手边又推了推。

　　“扩大产量。从现在开始，你的实验室不再是一个研究机构，是一个生产车间。我给你增派人手，给你你要的设备和原料，给你横须贺基地里你能用到的所有资源。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第一批可以投入实战的产品，最好能让实验体保持智商。”

　　瑞安博士的嘴唇动了一下。

　　史密斯专员没让他说下去。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活性因子的提取效率、实验体的成功率、产品的稳定性和可控性，这些问题都存在。但这些问题不是靠你一个人坐在实验室里反复做对照实验就能解决的。你需要更多的实验体，更多的数据，更多的失败，然后你才能从失败里找到规律。”

　　他停顿了一下。

　　“实验体的问题你不用担心。本土那边会送过来。不会走海关，不会留记录。你只管做你的事。当然这次的产品估计不会让本土的老爷们完全满意，最好还是研究一下延寿和治愈方面的内容。”

　　瑞安博士沉默了很久。日光灯的白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镜片边缘那一点污渍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触控笔的笔杆，拇指在笔尾的按钮上来回滑动，但没有按下去。

　　他点了点头。

　　史密斯专员又看了他一眼。

　　“给你的产品取个名字。要听起来高大上，要听起来专业，要让你在写报告向上面要钱的时候，那些人看了一眼就觉得这东西值这个价。不要叫‘活性因子’，不要叫‘细胞重构药剂’，那些名字太像实验室里的编号了。这方面，你应该比我懂。”

　　他转过身，往实验室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

　　“叫‘普罗米修斯计划’怎么样？药剂叫‘普罗米修斯药剂-3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