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重现
大阪府,和泉市郊外。
轿车驶过一条窄桥,桥下的溪水干涸了大半,露出河床上圆滚滚的石头和几丛倔强的芒草。永山明坐在后座,车窗摇下来一半,初夏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田地里翻耕过后泥土的腥甜味。
开车的人姓中岛,是某个派阀的副干事长,三天前从京都专程来星宫稻荷神社参拜。他跪在赛钱箱前面合掌的时候,永山明从他身后走过,指尖一缕法力无声无息地没入他的后颈。
不是什么高深的法术,只是修士中最粗浅的蒙昧之术——让施术对象对施术者产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信任感,被施术的人只会觉得这位年轻的神官格外投缘。
中岛参拜结束后主动找到星宫瑛,说想请神社的神官到自己在大阪的宅邸做客,为家中卧病的老母亲祈福。星宫瑛看了看永山明,永山明点了点头,她也就没多说什么,只是让他小心点。
车在大阪府和泉市南部一座小镇的入口停下来。
永山明下了车,对中岛说老先生的宅邸气场不洁,需要先在周边走一走,看看有没有冲煞的地方。中岛连连点头,让司机在原地等候,自己陪着永山明沿着镇子的主路往前走。
镇子不大,主路两侧是低矮的木质建筑,往前走是一家邮局,门口的信箱是红色的,漆面斑驳,一个穿灰色工作服的老人正把一捆信件从信箱里取出来。镇子的尽头是一片小丘陵,丘陵上长满了青冈栎和红松,树冠连成一片深绿色的海。
丘陵脚下,树林边缘,有一座寺庙。
山门是木头的,没有漆,木材的本色被风雨侵蚀成了灰白色。门柱的根部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青苔的颜色很浅,近乎鹅黄,像是刚长出来不久。山门上方挂着一块扁额,扁额上的字迹被风雨磨去了大半,只剩下一两个笔画还能勉强辨认,看不出写的是什么。山门后面是一条参道,路面是泥土的,没有铺碎石,两旁的树木是自然生长的杂木,不像那些有名大寺一样修剪得整整齐齐,只是被来往的人踩实了,长着稀稀拉拉的杂草。
参道尽头是佛堂。
佛堂不大,木墙,灰瓦,纸窗。窗纸是新换的,白得和周围褪色的木头不太相称。佛堂侧面有一间更小的木屋,大概是住持的居所,屋顶的烟囱冒着一缕细细的白烟。
永山明路过山门外,手指在袖子里动了动。三枚铜钱的虚影在指尖浮现,卦象清晰得像是摊开在手掌上的一幅地图。
【虚日】。
虚者,空也。【虚日】是渐落之日,悬在虚空之中,光芒内敛,热而不灼。
永山明站在山门外,目光穿过参道,落在佛堂紧闭的木门上。他能感觉到那门后面有一个人,一个命格为【虚日】的人,像一簇被灰烬覆盖的炭火,不冒烟,不起焰,但温度一直都在。
他没有走进山门。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中岛跟在后面,不明所以但也没有多问。
夜。
月亮从丘陵后面的方向升起来,边缘缺了一小块,像是一只被轻轻咬了一口的糯米团子。月光照在佛堂的灰瓦上,瓦垄之间的阴影比白天更深,一道一道的,像是用墨笔勾出来的线。
永山明站在佛堂后面的树林里,隐匿法术将他与一株青冈栎的树干融为一体。他的目光穿过佛堂侧面那间木屋半开的纸窗,落在屋内那个盘坐在榻榻米上的人影身上。
那是一个老和尚。
老和尚的袈裟是深褐色的,搭在旁边的衣架上,身上只穿着一件灰色的僧袍。僧袍的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片布满老年斑的皮肤,颧骨突出,两颊凹陷,嘴唇薄而干裂。眼睛闭着,眼皮上布满了细密的皱纹,像是在盘坐中睡着了。
寺庙里没有别人。卦象显示这座寺庙的住持就是他,也是寺庙中唯一的人。
永山明的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食指和中指并拢,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隔空点在老和尚的眉心位置。法力从指尖涌出,极其微弱的一缕,像是一根被月光染成淡金色的蛛丝,无声无息地飘过纸窗的缝隙,没入老和尚的眉心。
入梦之术。
老和尚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然后不动了,呼吸的频率变得更慢,更沉,从一种清醒的、有意识的静坐,变成了更深层的、完全失去自主意识的沉眠。
永山明的意识顺着那缕法力延伸进去。
梦境。
一个孩子坐在佛堂的台阶上,那个是儿时的老和尚。
六七岁,光头,穿着一件过大的灰色僧袍,袍子的下摆拖在台阶下面的泥土地上,沾了一圈灰褐色的泥点。他的双手托着腮,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越过山门,看着小镇方向那条延伸出去的主路。路的尽头被灰色的雾气吞没了,什么都看不见。
永山明也算出了老和尚的名字——前田俊一,法号法真。
佛堂里面传来人声。
永山明的意识飘向佛堂内部。佛堂的陈设和现实中一模一样,本尊是一尊木雕的药师如来。
供桌前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中年僧人,三十多岁,剃着光头,穿一件深褐色的袈裟。他的脸型方正,颧骨宽阔,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天生的、不需要刻意维持的和善表情。这是前田俊一的父亲,永山明从两个人眉眼的相似度中立刻确认了这一点。
另一个人站在中年僧人对面,背对着佛堂门口。
那是一个老和尚,袈裟是朱红色的。
他的胡须很长,是全白的。他站在供桌前,双手合十,对着药师如来的木像微微躬身,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水中行礼,每一个关节的弯曲都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韵律。
永山明的意识停在那袭朱红袈裟的背影上。
卦象无声自动,三枚铜钱的虚影在他意识深处翻转,无形的气数被这个画面勾连,意象层层叠叠地展开。
永山明将这一幕记在心里。然后意识退出梦境。
木屋内,前田俊一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眼皮下的眼球快速转动了几次,然后归于平静。他的呼吸频率恢复了正常,盘坐的姿势没有变化,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种安静的、近乎木然的平静。
第二天,下午。
永山明站在寺庙的山门外,他的身形和昨天完全不同了。
朱红色的袈裟从肩膀一直垂到脚踝,袈裟的料子看起来很厚,但穿在他身上却有一种轻盈的质感,像是一片被风吹落的红叶落在了他的肩膀上。下颌蓄着一把白须,须长及胸,每一根胡须都是银白色的,在风中轻轻飘动。
变化之术。
前世修行界中,变化容貌是较难的法术之一,大多数修士只能改变五官的位置和形状,变出来的容貌要么僵硬呆板像戴了一张面具,要么细节粗糙经不起近距离端详。永山明不一样,以他是道慧,他对法力的控制已经精细到了每一根肌肉纤维的程度。此刻他的这张脸,每一道皱纹的走向、每一根眉毛的弧度、嘴角微笑时牵动的每一丝肌肉,都是从梦境中那个朱红袈裟老和尚的样貌一比一复刻出来的。
他站在山门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然后迈步走进山门。
参道的泥土在脚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晨光从杂木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破碎的光斑。他走得很慢,袈裟的下摆拖在泥土上,沾了几片枯叶,他没有拂去。
佛堂的木门半开着。
前田俊一正在供桌前更换供品,把昨天那几个橘子从供桌上取下来,放进一个竹篮里,然后从另一个竹篮里取出几个新的橘子,一个一个地摆在药师如来木像的前面,橘子的皮是青黄色的,带着几片翠绿的叶子,像是今天早上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
然后他看到了站在佛堂门口的朱红袈裟。
前田俊一的手停在半空中,指间还捏着一个橘子。他的眼睛睁大了,眼皮上的皱纹被撑开,露出下面浑浊但依然保有光泽的瞳孔。
那张脸他见过。
是六十多年前见的,那时他还是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坐在佛堂的台阶上,看着父亲和一个穿朱红袈裟的老和尚在佛堂里说话。老和尚的声音很低,他不记得说了什么,只记得那件袈裟的颜色红得像是在发光,和周围所有东西的颜色都不一样。
三十多年过去了。他父亲的骨头都已经在寺庙后面的墓地里埋了半个多世纪,而那个穿朱红袈裟的老和尚,此刻正站在佛堂门口,样貌和三十多年前一模一样,连眉毛下垂的弧度都没有改变一分。
“您......”
前田俊一的声音干涩,像是从一口很久没有用过的井里打上来的第一桶水,带着泥沙和铁锈的味道。
“贫僧法号地陆”
永山明双手合十,微微欠身。动作和梦境中那个老和尚向药师如来行礼的姿势一模一样,关节弯曲的幅度、身体前倾的角度、双手合十时指尖与鼻尖之间的距离,分毫不差。
“多年不见。”他的声音苍老而温和,像是一件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温润的木器,“令尊可还好?”
前田俊一沉默了,他转过身来,面向永山明,双手合十,深深鞠躬。鞠躬的角度比平时接待香客时更深,袈裟的领口从锁骨位置滑开,露出布满老年斑的胸膛。
“家父三十四年前已经往生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永山明看到他的手指在袈裟的袖子里微微蜷曲,指节泛白。
永山明没有接话。他缓缓直起身,目光从前田俊一身上移向佛堂正面的药师如来木像。木像的金箔在六十多年的香火熏染下已经完全变成了深褐色,只有眉心那一点白毫还保留着浅浅的金色。他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对木像说了一句无声的话,然后收回目光。
“请进来喝茶。”
前田俊一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永山明迈步跨过门槛,木屐踩在佛堂的木地板上,发出两声沉闷的叩响。
佛堂侧面的茶室很小,四叠半的榻榻米上摆着一张矮桌,矮桌上放着一个铁壶和两个粗陶茶碗。矮桌旁边有一个地炉,炉口盖着木盖,木盖的缝隙里透出几缕若有若无的热气。
前田俊一跪坐在矮桌一侧,动作熟练地从铁壶里倒出两碗茶。茶汤的颜色很深,近乎褐色,表面浮着几片碎茶叶。他把其中一碗推到矮桌对面,然后双手端起自己那碗,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小口。
永山明在他对面跪坐下来。朱红袈裟铺散在榻榻米上,像是地炉里倒出来的一片火光。他端起茶碗,没有喝,只是用拇指摩挲着碗沿的粗陶质感。
“令尊是一位很好的人。”他说。
前田俊一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您和家父,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很久以前。”永山明的声音不紧不慢。
他顿了顿,将茶碗放在矮桌上,碗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我这次来,是为了看一眼。看你父亲的寺庙还在不在,看你还守不守得住。”
前田俊一低下头,看着自己茶碗里褐色的茶汤。茶汤表面映出他的脸,一张苍老的、茫然的、被岁月反复折叠过的脸。
“守住了。”他说,声音很轻,“但守住的只有我一个人。”
永山明没有说话。茶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地炉里木炭燃烧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噼啪声,和前田俊一偶尔吹开茶汤表面碎茶叶时的轻轻呼气声。
山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
永山明的手指在茶碗边缘停了一瞬。
感知无声地延伸出去,穿过茶室的木墙,穿过参道两侧的杂木,穿过山门灰白色的木柱。
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山门外的土路上。车身上印着警视厅的标识,侧面有几道深蓝色的条纹。车门打开,三个人从车里出来。一个穿便服,夹克衫,手里提着一台银灰色的便携式检测仪。一个穿制服,腰间别着对讲机。一个穿白大褂,从后备箱里搬出一个黑色的器材箱。!!!
读了《东京:苟在幕后证果位》还想读:
冬日重现
精通复活术后,她们求我续命
下水道的冒险者
东京三世祖
我都成神了,才说世界上有怪物?
斗罗绝世之我能看到自己写的自传
[轻小说]分类热门推荐
魔修也要上班打卡吗?
天生圣人从聊斋开始
从一人之下开始当狐仙
姐姐是魔教教主
说谁灭世魔头?我明明正道领袖!
火影:开局时空间血继,高忍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