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攥着那根发绳，接过旧手机，低头挽起她的袖口。

　　他的手碰到她手腕的瞬间，她手指轻轻蜷了一下，但没缩回去。

　　陈默把手机的位置调整好，让屏幕朝内贴着前臂，然后用发绳在她的小臂上交叉绕了两圈。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仔细的事。

　　她的手腕很细，他两根手指就能握住，皮肤润白，被夕阳照着，能看到手腕上两根淡青色的血管。

　　夏诗妍轻抿着唇，他指尖碰到她皮肤的触感有些凉，带着一点薄茧的粗糙。

　　两根发绳绕上去的松紧刚好，不至于太松，也不会疼。

　　陈默把绳头塞进结里，轻轻拉了一下，确认不会散开，又用手指按了按手机的位置，让它贴得更服帖。

　　夏诗妍看着自己手臂上的发绳，很普通的黑色发绳，刚才还扎在她头发上，现在绑着那部旧手机。

　　她把手垂下来，晃了晃。手机没掉。她又晃了晃，还是没掉。

　　她把袖口放了下来，从外面看什么都看不见。

　　“行了。”

　　陈默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里，“藏好了。你妈应该不至于翻到你手臂上。”

　　夏诗妍把袖子拉好，抬起头看着他：“你经常藏东西？”

　　陈默笑了笑：“帮别人是第一次。”

　　落下的发丝扫在耳边，夏诗妍下意识把手伸到脑后，把散下来的头发拢了拢，用手指梳了两下，然后忽然停下了。

　　发绳不见了。

　　她把手放了下来。

　　风吹过来，那些散下来的头发随风轻舞，发梢在夕阳下缀着一丝浅淡的光。

　　“你以后别买了。”

　　“什么？”

　　“手机。牛奶。那些东西。”

　　“为什么？”

　　“浪费钱。”

　　陈默勾了勾唇：“你喝牛奶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不像是觉得浪费。”

　　夏诗妍清冷的表情终于被打破了：“你能不能别提腮帮子。”

　　“好。不提。”

　　陈默没再逗她：“手机你拿着。藏好了。”

　　他又看了一眼她的袖子，手机的位置鼓了一小块，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收回目光：“你今晚有事吗？我好安排时间，打给你。”

　　“回家，做题。”

　　“做完呢？”

　　“做完休息睡觉，晚上八点过后，我打给你吧。”

　　“如果我那时候我没有打给你，可能就是有其他情况。”

　　“你就别等我了。”

　　夏诗妍说完后，转身朝校门走去。

　　“你喜欢喝甜的对不对。”

　　陈默忽然对着她的背影说道。

　　她的脚步没停，散开的头发在风中晃了晃，遮住了她的侧脸。

　　“你也喜欢吃零食对不对。”

　　夏诗妍还是没有回答，她走路的姿势跟平时一样，背挺得很直，步子很稳。

　　但她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些，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

　　她走到花坛旁边，凤仙花开得正盛，紫色的、粉色的、白色的，挤在一起，花瓣在风里轻轻颤动。

　　教学楼的阴影从西边拉过来，盖住了半个花坛，她的影子投在那簇阴影上，看不清轮廓，只剩一团模糊的黑。

　　她依旧没有回头，但陈默知道她听见了。

　　她的脚步刚才顿了半拍，像踩在什么东西上，软了一下，又硬了回去。

　　他不问为什么夏诗瑶每天都抱着奶茶蜜饯小零食，身后跟着一群小跟班，而她什么都没有。

　　不问为什么她连一盒草莓牛奶都要藏在书包里偷偷喝，像在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他不问这些。

　　他只问她喜欢吗。

　　他知道她不会回答。

　　她从来不会回答这种问题。

　　她只会说“要你管”，只会说“偶尔喝”，只会面无表情地把牛奶盒塞进书包侧袋。

　　但他还是要问。

　　哪怕没有答案。

　　就像他问她“今天开心吗？”。

　　哪怕她说“你烦不烦！”

　　哪怕她扭头就走。

　　都无所谓。

　　因为“有个人在意我”这件事，不是听到的。

　　是感受到的。

　　是通过有人一次又一次地问那个“不需要答案的问题”感受到的。

　　他不需要她回答，他只是在告诉她。

　　有个人，在意她开不开心。

　　有个人，在意她喜不喜欢甜。

　　夏诗妍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的目光落在那片被夕阳烧红的天边，落在那个她看不见的方向。

　　“那边的沙滩是不是很大。”

　　她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胸口飘出来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那片天听的。

　　她站在原地，等了两秒。

　　没有等到回应。

　　她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继续往前走。

　　单薄的影子从教学楼的阴影里移出来，又移进去，忽明忽暗。

　　但走到花坛尽头，她脚步顿住了。

　　陈默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花坛的另一侧绕了出来，站在了她的面前。

　　“夏诗妍，你是不是想跟我一起去临海。”

　　夏诗妍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想出来又出不来。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慢慢落在了地上。

　　地上有一朵被风吹落的凤仙花，紫色的，花瓣卷着边，躺在她鞋尖前面。

　　她盯着那朵花，手指从书包带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攥了一下校服的衣角，又松开。

　　她的动作，很轻。

　　很快。

　　但陈默看见了。

　　他还看见她刚才走七步的时候，每一步都慢了一点。

　　看见她问“那边的沙滩是不是很大”的时候，声音小得像是怕被人听见。

　　看见她问完之后，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像在等什么。

　　看见她走到花坛拐角的时候，肩膀往他这边偏了半寸。

　　不是要走过来，是舍不得走。

　　她不是想知道沙滩有多大。

　　她只是想说，我可以去看看吗。

　　她问不出口。她从来问不出口。

　　所以她问了沙滩。

　　她把“我想去”藏在“那边的沙滩是不是很大”里面。

　　她藏得很深，深到她自己可能都没发现。

　　他发现了。

　　他不需要那个能力，他只需要看她走路的样子就知道了。

　　一个人想不想去一个地方，不用听她说什么，看她走路的脚就知道了。

　　她的脚不想往家走。

　　他又问了她一遍：

　　“夏诗妍。你想跟我去临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