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个妈妈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那点笑。行李袋上放着一瓶水，杯盖拧开了一半，没拧回去。

　　“为什么要生气？”陈默问。

　　“考了最后一名，不应该生气吗？”

　　陈默摇了摇头：“她女儿考了最后一名，她笑成这样。不是因为不在乎成绩，是因为她在乎的东西，比成绩多一样。”

　　夏诗妍的睫毛颤了一下。

　　“多了什么？”她的声音很轻。

　　“多了‘她是我女儿’。”

　　陈默说，

　　“不管考第几名，她都是她女儿。考第一名是，考最后一名也是。她不会因为考了最后一名就不给她买拌面，不会因为她退步就不接她电话。”

　　“她还是会笑，还是会问她吃没吃饭，还是会说‘我明天就回来了’。有的人在乎的是你考了多少分，有的人在乎的是你吃没吃饱、睡没睡好、开不开心。”

　　列车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偶尔有几盏路灯从车窗外掠过，在夏诗妍脸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陈默掏出手机，翻开备忘录。

　　老杨那个单子，林溪的那首歌，词已经写完了，曲子的框架也搭得差不多了。没有电脑没法做编曲，但可以把具体的走向、段落衔接、配器思路先记下来，明天周末，一天时间基本能出个小样。

　　他打字的速度很快，拇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按着。偶尔会停下来，皱起眉，把刚写的几个字删掉，换成另一行。然后继续。

　　夏诗妍在旁边静静地坐着。

　　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手机。

　　有时候她会偏过头，看向车窗外不断往后退的黑暗。车窗玻璃上映着她的脸，轮廓很淡，像一张没有上色的画。

　　更多的时候，她在看他。

　　看他的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移动。看他皱眉时眉心里那道浅浅的竖纹。看他偶尔停下来、盯着屏幕发呆、然后忽然又打几个字的样子。

　　他专注的时候，嘴唇会不自觉地抿起来。

　　她没有出声。

　　就这么看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列车驶过一段弯道，车身轻轻晃了晃。

　　夏诗妍的眼皮沉了一下，又抬起来，又沉了一下。

　　她睡着了。

　　陷进了一个很清晰的梦。

　　梦里她八岁，小学二年级。

　　那天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她考了第二名。

　　不是第一。

　　她把成绩单拿回家的时候，妈妈正坐在客厅里给妹妹剥橘子。妹妹趴在沙发上，两只脚一晃一晃的，嘴里哼着动画片的主题曲。

　　“妈妈，成绩出来了。”

　　妈妈把一瓣橘子塞进妹妹嘴里，转过头来。她的手上还沾着橘子皮的汁水，指尖黄黄的。

　　“多少？”

　　她把成绩单递过去。

　　妈妈看了一眼，放下了成绩单，不是放在桌上，是直接松了手，那张纸轻飘飘地落到了茶几边上，一半悬空，然后慢慢滑下去，掉在了地上。

　　“第二名。”

　　她想说点什么，但还没开口，妈妈已经转回头去，又掰了一瓣橘子，塞进妹妹嘴里。

　　妹妹咬了一口，汁水从嘴角流下来，妈妈拿纸巾给她擦了，动作很轻，很仔细。

　　“妈妈。”

　　她站在茶几前面小声说：“我和离第一名只差两分。”

　　妈妈没看她：“两分也是第二。”

　　妹妹抬起头，嘴里塞着橘子，含含糊糊地说：“姐姐考第二呀？很厉害呀！不过我考第十五名，妈妈也说我很棒！”

　　妈妈笑了一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瑶瑶进步了，上次是十七名。”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张成绩单，弯腰把它捡了起来。

　　“去阳台站着。”妈妈忽然开口了。

　　“去阳台站着，好好想想，为什么没考第一。”

　　她没问为什么，转身朝阳台走去。

　　阳台很小，刚好够她站。冬天的风吹过来，从校服领口钻进去，贴着皮肤往下走，像一把很钝的刀，不疼，但冷得很均匀。

　　她把两只手缩进袖子里，抱在胸前，看着玻璃门里面的客厅。

　　客厅里，暖气开得很足。妹妹吃完了橘子，爬到沙发上，脑袋枕在妈妈腿上，让妈妈给她掏耳朵。

　　妈妈低着头，一只手轻轻拉着妹妹的耳廓，另一只手拿着耳勺，动作很慢，很轻。妹妹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嘴角翘着，小腿一晃一晃的。

　　她偏开视线，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开始想。

　　想自己为什么没考第一，她把试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语文扣了三分，因为作文偏题了。数学扣了3分，因为最后一道应用题的单位写错了。如果作文没有偏题，如果单位没有写错，她就是第一了。

　　她把这两道错题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每想一遍，就觉得冷得没那么厉害了。

　　因为她在改正错误。改正了，下次就不会再错。下次不错，就能考第一。考了第一，妈妈就会高兴。妈妈高兴了，就不会让她站在阳台上了。

　　她把这个逻辑链条在脑子里串了一遍，然后继续想那两道错题。

　　不知过了多久，玻璃门被拉开了。

　　是爸爸回来了。他拎着公文包，身上带着外面的冷气，低头换鞋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又考差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第二名不算差”。但她看见爸爸的眼神，把那句话咽回去了。

　　“进来吧。”

　　她走进客厅。

　　妈妈看了她一眼说：“洗手吃饭。”

　　四个字。和她说给妹妹听的那些话不一样。说给妹妹听的时候，是“瑶瑶来吃饭啦，今天有你爱吃的红烧肉”。

　　说给她听的时候，是“洗手吃饭”。

　　她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

　　水很凉，她把手伸过去，搓了搓，关上。

　　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她路过妹妹的房间。

　　看见妹妹的床上放着一个新的布娃娃，粉红色的裙子，头发是金黄色的毛线做的，扎着两个小辫子。

　　她收回目光，走到餐桌边坐下来。

　　桌上放着两碗饭，一碗在她面前，一碗在妹妹的位置上。妹妹那碗旁边还有一杯牛奶，奶白色的。

　　她低头吃自己碗里的饭，慢慢嚼着，嚼得很仔细。

　　妹妹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餐桌边，端起牛奶喝了一大口，嘴上沾了一圈奶渍。李婉娟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她的样子，笑了一下。

　　“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她把视线收回来，盯着自己碗里的饭。

　　忽然想起来，五岁那年，她问妈妈，为什么妹妹有牛奶喝，我没有。

　　妈妈说，因为你不配。

　　她现在已经不问这种问题了。

　　她八岁了，懂事了。

　　她知道“不配”的意思。

　　但她还是想喝牛奶。

　　她把碗里的饭吃完，收拾好碗筷，端到厨房的水槽里。

　　经过妹妹身边的时候，妹妹正抱着那只新娃娃，用勺子舀了一勺饭，假装在喂娃娃吃。

　　“娃娃，你吃一口，啊——”

　　李婉娟坐在旁边，看着妹妹，眼睛里全是笑。

　　夏诗妍把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开始冲洗。

　　水声盖住了客厅里的笑声。

　　碗洗完后，她关上水龙头，用袖子擦了擦手。

　　然后走回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坐到书桌前，翻开了练习册。

　　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窗外的风还在吹，把阳台上的晾衣架吹得轻轻晃动，声音很细，像是一阵叹息。

　　她没有抬头。

　　她要考第一。

　　考了第一，妈妈就会笑了。

　　……

　　列车又晃了一下。

　　夏诗妍的睫毛颤了颤，头从车窗玻璃上滑下来，磕到了陈默的肩膀上。

　　她猛地睁开眼，坐直了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