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顺着女人的下巴看过去。

　　过道对面坐着两个大汉，左边那个光头，脖子比头还粗，右边那个肚子像扣了口锅，两腿一岔，一个人占了一个半。两人中间夹着个空座，准确地说，是夹着条缝。

　　他眉心又沉了几分：

　　“那是别人的位置。”

　　“别人的位置别人来了再说嘛，急什么啦。”

　　女人翻了个白眼，又把手机贴回耳边，“喂，还在不？没事没事，两个小孩，不懂规矩。”

　　陈默感觉自己的血压在往上走。

　　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那个女人开始拍照。

　　女人立刻炸毛了：“你拍我干什么！删掉！马上删掉！”

　　陈默没删。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

　　上面是一张她的侧脸照，粉底的裂纹都拍出来了，涂着荧光粉的嘴唇在闪光灯下泛着油光，像刚吃完猪油没擦嘴。

　　“您要是不让座，我就把它发到高铁乘警的举报平台。霸座，罚款两百，记入铁路征信系统，半年内买不了高铁票。”

　　他把手机收了回来，悠悠开口，“到时候您想去看您老公，恐怕只能坐绿皮火车了。”

　　女人的脸色变了一下：“你吓唬谁呢？你一个小屁孩——”

　　“还有。”

　　陈默打断她，目光从她脸上往下移，停在她脖子上那串珍珠项链上，“您这项链，九块九包邮的吧？”

　　女人一愣，下意识抬手捂住脖子。

　　陈默笑了笑，笑得很礼貌：“阿姨，我妈妈是做珍珠生意的，我从小看珍珠长大的。您要是喜欢珍珠，我可以推荐您几个靠谱的牌子，不贵，但至少是真的。”

　　他又低头瞥了她一眼，“阿姨您戴九块九的项链，买一张高铁票，占两个座。您这日子过得挺精打细算啊。”

　　“冒昧问一句，您的屁股也是买一送一的吗？”

　　车厢里安静了一秒。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大叔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女人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腾地站起来，抓起座位上的包，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恶狠狠地瞪了陈默一眼：“有妈生没妈教的东西！”

　　陈默连眼皮都没抬，他把草莓熊书包往行李架上一塞，对夏诗妍说道，“你坐里面。”

　　夏诗妍愣了愣：“你怎么知道我想坐里面？”

　　陈默笑了：“猜的。”

　　夏诗妍坐下后，小声问他：“你妈妈以前做珍珠生意的？”

　　“什么珠宝生意。”陈默理直气壮，“我编的。”

　　夏诗妍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嘴角也翘了起来。

　　列车越来越快，窗外的灯光渐渐稀疏。

　　但平静没有持续太久，很快一道雷人的声音从前排传来过来：

　　“哈哈哈哈家人们谁懂啊——”

　　整个车厢的人几乎同时抬起了头。

　　声音的来源是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挺着个大肚腩。他正举着手机，屏幕亮度开到最大，斗音外放的音量也开到最大。

　　“宝贝对不起不是不爱你——”

　　“我跟你说这个油皮啊一定要这样挤——”

　　“你叉叉，唱日出，穷哈哈，唱日落——”

　　“注意看，这个男人叫小帅——”

　　每一条视频他都只看几秒就划走，但每一条都用最大音量外放。整个车厢被迫和他一起“刷斗音”。

　　有人皱眉，有人小声嘟囔，但没人站出来。

　　格子衬衫男又划到一条视频，是一个女人在跳热舞，配乐是又甜又嗲的“学猫叫”。他把手机举得更高了，脸上的表情很专注。

　　夏诗妍的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陈默看了她一眼，站起来，走到那个男人旁边。

　　“大哥。”

　　男人抬起头，眼神不耐烦：“干嘛？”

　　陈默指了指车厢连接处：“你要是没带耳机，可以找乘务员要一个。这样你刷抖音的声音，就只有你一个人能听见了。”

　　男人把手机往腿上一扣，脸色沉下来：“你管得着吗？我刷我的斗音，碍着你什么事了？”

　　“碍着了。”

　　陈默说，“你刷的每一条，我都听见了。你那个‘注意看这个男人叫小帅’，我刚在脑子里把剧情编完了，结果你划走了。我很难受。”

　　旁边座位上有人笑了。

　　一个年轻姑娘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格子衬衫男的脸涨红了：“你是不是找事？”

　　“不是找事，是帮你找耳机。”

　　陈默又指了指车厢连接处，“就在那儿，你去找找？”

　　男人瞪了陈默一眼，胸口起伏了几下，然后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站起来闷声说了句“我去上厕所”，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默露出一个胜利的笑容，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夏诗妍好奇地问了他一句：“那个小帅的剧情，你真的在脑子里编完了？”

　　“编完了。”陈默点了点头，“小帅其实是被冤枉的，真正偷东西的是他双胞胎弟弟小强。结局有个反转。”

　　夏诗妍没再开口，但她的嘴角又绷了一下。

　　车厢里终于安静了一些，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了，远处的村庄亮起的零星灯火飞速后退。

　　夏诗妍靠在窗边，眼睛半阖着。

　　刚才跑了那么久，又连着观看了两场“战斗”，她的体力明显有些撑不住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然后又猛地抬起来，像一只打瞌睡的小猫。

　　对面坐着一对夫妻。爸爸靠过道，妈妈坐中间，靠窗的位置空着，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行李袋。妈妈正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车厢安静，字字句句都飘了过来。

　　“嗯，刚上车……对……你吃饭了没有？冰箱里有菜，你自己热一下……嗯，我知道，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你这次月考，我还没问你呢。”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妈妈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勉强的笑，是那种，带着点无奈、但更多的是“算了”的笑。

　　“最后一名？真的假的？你上次不是还倒数第五吗？”

　　她又笑了一下，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那你这退步挺稳定啊，每次退两三名，按这个速度，高三你就能退到负数了。”

　　夏诗妍的睫毛动了一下。她睁开眼睛，看着那个妈妈，看着她脸上那种笑，不是嘲笑，不是苦笑。是那种，你明知道孩子考得不好，但你不想骂他，你只是想跟他说说话的那种笑。

　　“行了行了，最后一名就最后一名吧，反正你也不是第一天最后一名了。”

　　妈妈把行李袋往里面推了推，腾出一点位置，“你上次不是说想吃那个什么……咸蛋黄拌面吗？我买了，放在你书桌下面了。你找找。还有你爱喝的那个酸奶，我也买了。别一次喝太多，你胃不好。”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妈妈笑着摇了摇头，声音放低了，低到像是在跟一个很小的小孩说话：“知道了知道了，你好好看书，别看太晚。我明天就回来了。嗯，挂了。”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里，转过头，看着窗外。脸上还带着笑，很淡，但很暖。像冬天的阳光。

　　夏诗妍看着那个妈妈，看了很久。

　　她的目光从那个妈妈的脸上移到她放在行李袋上的手，移到她外套袖口磨白的那一小块，移到她耳后那几根新冒出来的白发。

　　“她不生气吗？”夏诗妍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陈默转过头看着她：“什么？”

　　“她女儿考了最后一名。”夏诗妍看着那个妈妈的侧脸，“她为什么不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