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武藏东南,江户城。
这座由名将太田道灌亲自督建的城池,城墙高耸,水堀宽阔,仿佛一头盘踞在海湾入口的巨兽。
此刻,这座扼守着房总半岛物资咽喉的关键要冲,正被大军围得水泄不通。
然而,城下的景象却显得颇为怪异,甚至透着几分滑稽。
“嘿!前面的!喊大声点!早上吉良家发的糙米都喂狗了吗?”
一名穿着破烂竹甲的足轻毫无形象地坐在泥地里,嘴里叼着根枯草,正对着前方几十步远的同伴大声吆喝。
那群隶属于成田家的农兵,正稀稀拉拉地聚在离护城河还有一百步的安全距离外。
成田长泰在军议上虽然夸下海口要拿下首功,但他麾下这些刚经历过忍城降伏、士气低迷的农兵,根本不愿为新主子去填护城河。
他们三五成群地靠在长枪上,朝着城头方向发出毫无诚意、拖着长音的呐喊声。
“杀啊——!攻城啦——!”
喊完几嗓子,若是城头偶尔射下一两支冷箭,这群人便如受惊的兔子般,一窝蜂地往后缩去;等城头没动静了,再慢吞吞地凑上前接着干嚎。
这便是战国时代最常见的「日取战法」。
对于这些被临时从田里征召来的农兵而言,命是自己的,只要把声势造足了,熬过今天,回去就能领到一份勉强果腹的杂粮。
城头上,负责守备江户城的北条家重臣——远山纲景,看着城下这群乌合之众,原本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了下来,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哼,果然是一群凑数的土鸡瓦狗。”
远山纲景双手扶着女垣,对着身旁的副将嗤笑道:“号称十万大军?依我看,九万九千都是来蹭吉良家饭吃的。”
“太田道灌公修筑的这座江户城,岂是这种靠嘴巴攻城的农兵能撼动的?只要守住这几日,待小田原的主公摸清了他们的底细,这群乌合之众自会鸟兽散。”
而在联军阵地的另一侧,吉良军的方阵中,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旗本四番队的伍长茂吉,身姿笔挺地站立在方阵前列。
他身上并没有穿着传统农兵那种拼凑的破甲,而是穿着吉良家统一配发的黑色「叠具足」,头上戴着防雨的朱漆阵笠,双手死死拄着那杆五米长的木柄长枪。
他冷眼看着远处那些像在演滑稽戏一样的成田军,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伍长,这成田家的人是在唱大戏吗?”
身后的一名新兵压低声音问道,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鄙夷:“都半个时辰了,连护城河的边都没摸到。”
“闭嘴,看好你的正前方。”茂吉低声喝斥,但语气中却透着一股身为吉良常备军的强烈优越感。
曾几何时,他在信浓被征召时,打仗也是这副模样——全凭一窝蜂地往前涌,败了就跑,赢了就抢。
但自从跟了这位吉良少将,一切都变了。
茂吉下意识地隔着具足,摸了摸怀里那袋沉甸甸的干粮。
那是白花花的精米,不是掺了沙子和草籽的糙米。
『拿了主公的精米,这条命就是吉良家的了。』茂吉在心里默念着军规。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低沉的法螺号声在吉良本阵骤然响起。
那声音不同于友军那种杂乱无章的号角,而是短促、有力,透着一股不容质疑的肃杀节奏。
“四番队、五番队——起立!”
随着旗本四番队大将岛政胜与五番队大将伊达昌政的齐声怒吼,原本静坐于泥地中修整的两千名吉良精锐,在同一瞬间站了起来。
“哗啦——!”
数千副具足与甲片同时摩擦,汇聚成一声整齐划一的巨响。
这股金属碰撞的冰冷声音,竟然瞬间盖过了远处成田军杂乱的呐喊。
茂吉迅速挺直腰杆,眼神瞬间褪去了所有的杂念,变得如狼一般锐利。
“要上了!都给老子跟紧了!五人一伍!谁要是敢掉队破坏了阵型,不用北条军动手,老子先用枪杆抽死他!”
|||
城头上,远山纲景正准备转身回天守阁喝口热茶,忽然感觉脚下的城楼微微震动了一下。
他猛地回头,瞳孔瞬间收缩如针。
只见城下原本喧闹拥挤的成田军,此刻就像是被某种恐怖的力量驱赶一般,如潮水般向两侧仓皇退去,硬生生地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在这条通道的尽头,一支黑甲组成的军势正缓缓压上。
没有呐喊,没有谩骂。
这支军势宛如一堵正在推进的黑漆铁壁。
伴随着低沉的太鼓声,数千双草鞋整齐划一地踏过泥地,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旗本五番队大将伊达昌政拔出太刀。
他深知自己虽为先手大将,但身旁协同的可是前信浓守护一门的精锐。
他转过头,对着侧翼的弓箭阵地高声且客气地喊道:“小笠原殿下!城头的压制,就仰仗贵军的神臂了!”
“伊达大人客气了,交给我们吧。”
负责统率弓众步战的小笠原信定微微颔首,手中那张极具威仪的重藤弓猛然举起:“小笠原流弓众,仰射准备!”
与此同时,伊达昌政将太刀向前重重一挥:“五番队铁炮组,列阵上前!”
“哗啦——”
随着军令,近百名手持沉重火绳枪的吉良足轻,在同袍的大盾掩护下,有条不紊地踏入阵前。
在这个铁炮多被视为听响威吓之物的年代,寻常大名阵中能有十余挺已属难得。
然而此刻,城头的北条守军却惊恐地看见,吉良军的先锋阵前,竟密密麻麻地架起了上百根黑森森的铁管。
伊达昌政双眼精准地计算着距离,随即太刀重重挥下:“放!”
“嗡——!”
“砰砰砰砰——!”
强烈的弓弦震颤声与铁炮的爆响同时炸开。
数百支破甲重箭交织着近百发铅弹,伴随着刺鼻的硫磺硝烟腾空而起。
没有农兵接战时的谩骂与零星骚扰,只有军令驱使下、纯粹为了杀戮而倾泻的交织火网。
“咄咄咄咄——!噗嗤!”
一连串令人牙酸的木石碎裂声与入肉声在城头密集响起。
那些原本还探出半个身子观望的北条守军,甚至来不及举起手边的木盾,便被这阵密集的箭雨与铅弹瞬间贯穿了面门与胸甲。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划破天际。
在这波无死角的双重绞杀下,原本防备森严的大手门城头为之一空,只剩下残破的木盾与泊泊流下的鲜血。
“四番队!大盾推进!掩护一番队!”
岛政胜冷静地挥动军配,茂吉等长枪足轻迅速结成密集的盾墙,犹如一道移动的铁壁般向前平推,将城头射落的零星箭矢死死挡在阵外。
趁着箭雨压制与盾墙掩护的这短暂空档,吉良军如同精密咬合的齿轮,发动了最致命的一击。
“把路让开!别挡着老子的道!”
一声如狂雷般的咆哮在大手门下方炸响。
只见身披漆黑「南蛮胴具足」的老将山本重国,犹如一尊不破的铁塔,率领着最精锐的旗本一番队,顶着稀疏的箭雨,一头撞开了外围的木栅,直接冲入了江户城的「虎口」防线!
然而,刚一踏入城门内侧,震天的杀声便戛然而止。
山本重国猛然抬头,只见虎口内侧并非坦途,而是一片被三面高墙死死围住的狭小天井。
“中计了!”
远山纲景那冰冷的声音从正前方的渡橹门上传来:“放箭!”
刹那间,三面高墙上的射击孔内探出了无数冰冷的箭镞与少量铁炮管,朝着挤在虎口内的吉良军倾泻下无情的攒射。
正面数百名身穿精良甲胄的北条精锐足轻,排成了密不透风的长枪方阵,死死堵住了通往二之丸的唯一通道。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吉良旗本瞬间被交叉远程攻势覆盖,尸体堆叠在狭窄的门口。
“该死!是瓮中捉鳖的杀阵!”
山本重国怒吼着挥舞十字大枪,荡开几支射向面门的冷箭。
普通的流矢射在他那身南蛮胴上只发出叮当脆响,但他庞大的身躯却成了守军的头号目标。
“铁甲挡得住箭,挡不住油!给我倒!”
远山纲景眼神冰冷,几大桶滚烫的沸油从两侧高墙上倾泻而下,如同致命的瀑布般淋在吉良军头上。
“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响彻云霄,几名被热油浇中的士兵痛苦地在泥水里翻滚。
就连装甲最厚的山本重国也脸色大变,不得不护住面部连连后退。
热油无孔不入,一旦灌入甲胄缝隙,这身无坚不摧的南蛮铁甲瞬间就会变成活活烫熟人的闷炉。
吉良军势如破竹的攻势,在这座精心设计的杀阵前,硬生生被遏止了。
|||
城外,吉良本阵。
“主公,攻势受阻了!”
原田秀政眉头紧锁地汇报:“江户城的虎口设计极其刁钻,兵力展不开,重国大人被滚油逼退,旗本队在里面成了活靶子!”
吉良义持骑在马上,静静地注视着那个不断吞噬生命的城门口。
“太田道灌筑城的底子,配上北条家死守的韧性,这关东的城池果然是块难啃的硬骨头。”义持的声音平静,但握着马鞭的手指却微微发白。
“既然正门挤不进去,那就把墙拆了。”
义持转头看向身后的金井春纲,以及那支一直引而不发的赤备。
“春纲。”
“臣在!”
“看到虎口右侧那段依托土垒建起的板塀了吗?”义持马鞭遥遥指向远方。
“远山纲景把兵力都集中在正面的渡橹门和箭楼上,以为我们只能顺着他的陷阱走。”
“你带赤备下马,配合黑锹众,给我把那段板塀摧毁!”
“摧毁?”
春纲一愣:“可是我们的火药……”
“不用火药。”义持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那段木板塀是太田道灌时代修的旧物,历经风吹雨打,底下的支柱早就朽了。”
“用大盾掩护,上『钩索』!给我用人力把它强行拉塌!我要让这只瓮,彻底裂开!”
|||
随着吉良本阵的战鼓突然变换了节奏,原本拥堵在城门口的吉良旗本备队开始有条不紊地向两侧收缩掩护。
望楼上的远山纲景正疑惑间,突然感觉脚下的土垒传来一阵异样的闷响。
“怎么回事?”
“大人!右边!那些红甲足轻在拉我们的板塀!”一名北条武士惊恐地指着下方。
只见数百名身穿赤甲的吉良足轻,在同伴的竹束与大盾掩护下,冒着稀疏的箭雨贴近了右侧高墙的死角。
他们没有攀爬,而是抡起数十条带有精钢铁钩的粗大绳索,狠狠向上一抛,死死扣住了板塀顶端的横梁。
“一、二、拉!”
金井春纲亲自将一条粗糙的麻绳缠在小臂上,双足深深踏入湿滑的泥地。
数百名黑锹众与赤备足轻同时发力,身体猛然后倾,粗大的麻绳瞬间绷紧至极限,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远山纲景原本还带着一丝冷笑,这可是太田道灌公亲自督建的城防,岂是人力可撼动的?
然而,他算漏了一点——时间与湿气。
那段厚重的木板塀历经近百年的风吹雨打,深埋在土垒中的承重木柱根部,早已被关东的梅雨侵蚀得朽烂不堪。
“吱嘎——啪!”
一声沉闷的断裂声在战场上炸开。
最底部的一根主柱率先发出悲鸣,从腐朽的根部生生折断。
牵一发而动全身,失去支撑的防线瞬间失去了平衡。
在令人窒息的拉扯中,那段长达数丈的厚重木墙带着大块崩裂的泥土与碎石,发出沉闷且巨大的轰响,向外颓然倾倒!
原本完美的「枡形虎口」防御体系,瞬间被撕开了一个致命的巨大缺口。
扬起的黄土与木屑瞬间弥漫了虎口的上空。
义持高举手中的军配,透过弥漫的尘土,刀锋直指缺口。
“全军,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