廓晋
军议结束后的数日,初夏的春霖淅淅沥沥地下着。
天文二十三年,五月下旬。
绕过河越城这颗钉子后,十万联军如同一头饥饿的巨兽,在武藏平原上肆虐南下。
令人意外的是,预想中的激烈抵抗并没有发生。
北条氏康的「坚壁清野」策略虽然狠毒,但也意味着除少数核心支城外,武藏国其余的防线简直如沙堡般一触即溃。
泷山城守将见大军旌旗蔽日,连夜弃城逃往玉绳城;胜沼城的城门大开,城内只剩下几个跑不动的老弱残兵,跪在路边瑟瑟发抖。
至于深大寺城与世田谷城,当吉良赤备的先锋还在五里之外时,城头上早已换上了「降伏」的白旗。
联军诸大名由此只花了三天就来到南武藏,而下总山川氏、多贺谷氏、水谷氏等迟来的大名也引兵来助阵。
行军阵中,金井春纲看着又一座不战而降的城池,忍不住冷哼一声:“这些武藏的国人众,骨头未免也太软了!北条氏康平时难道就是靠这种废物在守卫国境吗?”
“山城守,你太高估他们对北条家的忠诚了。”
策马并行的军师沼田佑光轻摇羽扇,望着这片广袤的平原,眼中透着看穿关东局势的睿智:“武藏这片土地,百年来就是两上杉与公方大人的角力场。这里的地头武士,早就习惯了见风使舵。”
“八年前的河越夜战,北条氏康虽然用奇袭打垮了上杉家,强行让这些武藏国人屈服,但那靠的是『恐惧』,而不是『恩义』。”
“如今管领大人带着十万大军与大义名分重返关东,这些本就首鼠两端的墙头草,自然立刻倒戈相迎。”
吉良义持骑在战马上,静静听着沼田佑光的分析,深邃的目光扫过那些被刻意烧毁、空无一物的村庄废墟。
“所以,北条氏康才要下达如此绝决的『坚壁清野』之令。”
义持的声音低沉:“他不信任这些武藏国人,知道他们守不住,既然如此,他干脆连城带粮一起烧了,把物资和人口全部撤走。”
“他要留给我们的,只有饥饿与荒芜。”
这些城池大多空空如也,粮仓里连耗子都找不到几只,这让原本指望「以战养战」的关东诸将骂声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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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行至岩付城附近时,紧闭的城门豁然洞开。
一支约莫两千人的精锐军势早已在城外列阵相迎。
为首的一名中年武将,身披威严的大铠,即便只是端坐马上,也难掩其刚烈不屈之气。
他在西上野名将长野业正的引荐下,大步踏入了管领的本阵。
“在下武藏岩付城主,太田资正!苦等管领大人大义之师久矣!”
太田资正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在下愿率岩付城两千精锐,归入管领大人麾下,共讨北条逆贼!”
“此外,在下还为两位大人带来了一份进见之礼——一份足以扭转这十万大军粮秣困局的情报!”
上杉政虎与吉良义持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与赏识。
政虎欣赏其大义忠烈,义持则看中了他手里的精锐与情报。
两人当即赐座,请其详述。
太田资正神色一肃,眼中闪烁着精光:“两位大人,氏康坚壁清野,武藏平原已成焦土,但有一处地方,他绝不舍得烧,也来不及搬空——那便是江户城!”
“江户城为在下曾祖父太田道灌公亲自督建,乃水陆物流之咽喉!远山纲景据守此城,城内必定囤积了从房总半岛运来的无数海盐、干鱼与数万石军粮!”
“若能迅速拿下此城,十万大军月余之粮便有着落了!”
听到这番话,政虎与义持的目光瞬间交汇。
政虎眉头微皱,一眼便看破了这背后的战略陷阱:“江户城墙高水深,氏康留下它,分明是想以此为淬毒的香饵,引诱我军去强攻,耗尽我军锐气。”
“但这香饵,我等却非吞不可。”
义持冷静地接过话头,手指在地图的江户城重重一点:“十万大军的饥饿已经到了极限,不打下江户补血,待大军抵达小田原,不用多久就会自行崩溃。”
义持嘴角勾起一抹幽深的笑意:“这块骨头很硬,但我们手下,不是正有一群饿急了的关东名门吗?”
政虎心领神会,眼中闪过一丝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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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的行军与毫无收获的沿途掠夺,让这支由关东各路诸侯拼凑而成的庞大军势积累了不小的怨气。
然而,当大军推进至武藏国东南隅时,一座高耸于荒川与江户湾交汇处的庞然大物,逼停了联军的脚步。
江户城。
这座扼守水陆要冲的重镇,并未如其他村落般被焚毁,城墙上什至还密布着北条家的「三鳞」旗帜,守将远山纲景显然已做好了死守的准备。
联军本阵,巨大的帷幕内。
上杉政虎端坐于主位,目光冷冽地注视着地图上的江户城。
“氏康老贼坚壁清野,却独留这座江户城,且派重臣远山纲景死守,其毒计已昭然若揭。”政虎声音铿锵,宛如金石相击,开始了这场双簧的开场白。
“他深知吾等十万大军粮秣维艰,故以这座坚城为饵,诱使我军强攻!想将吾等的锐气耗死在这武藏的泥沼里!”
“依吾之见,绝不可遂其心愿落入陷阱!当留少数兵力牵制,主力绕过江户,直捣小田原,以雷霆之势擒贼先擒王!”
此言一出,帐内的关东诸侯们面面相觑,不少人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毕竟谁也不想拿自家的兵马去填江户城高大的城墙。
然而,吉良义持却在此时适时地开口:“政虎大人洞察秋毫,这江户城确实是一块淬毒的诱饵。”
义持缓缓扫视过席间那些面有菜色的关东诸将,有些『无奈』地言道:“但这块诱饵,我军却不得不吞。”
“江户城不仅是军事要塞,更是北条家连通房总半岛与东海贸易的咽喉。城内囤积了无数的海盐、干鱼,以及数万石军粮。”
义持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的江户城上:“十万大军每日消耗极巨,若我们绕过江户直扑小田原,一旦战事胶着,不出十日,无粮的联军便会不攻自破。”
“打下江户,不仅能拔除氏康的羽翼,更能用城内的粮食给大军续命。”
“这座城,我等非打不可。”
听到「数万石军粮」与「海盐」,帐内的气氛瞬间变了。
原本还庆幸不用攻坚的关东诸将,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没有人再谈论什么北条军的陷阱,他们看向江户城的方向,原本黯淡的眼中,纷纷燃起了难以掩饰的绿光。
自从吉良家接管粮草分配后,这些大名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受制于人」。
谁能立下首功,谁就能在战后瓜分江户这块最大的肥肉!
“吉良殿下说得对极了!”
武藏国的豪强太田资正第一个站了出来,他对着上首二位点了点头,随后大声道:“管领大人,吉良殿下!这等据点何须两位亲自动手?我太田家的将士早就按捺不住了!”
“请将攻打江户城大手门的首功交给在下,太田军定能在半日内踏平城池!”
“太田大人,虽然此城与你渊源深厚,但凡是总要讲究个先来后到吧?”
下野国的佐野昌纲冷笑一声,猛地站起身。
他素来狂傲,大声道:“论攻坚,谁能比得过我佐野家?在下的唐泽山城乃关东第一险城,那远山纲景的江户城防御,在在下眼里破绽百出!这先锋之职,理当由我佐野军担当!”
“佐野大人这话未免太过狂妄!”
就在此时,前几日刚在忍城开城投降的成田长泰也急切地站了出来。
身为降将,他急需一场大胜来向管领证明忠诚,更需要粮食来安抚麾下将士。
“管领大人!在下初归王师,寸功未立,将士们更是腹中空空!这江户城乃武藏重镇,在下身为武藏国人,愿亲率忍城三千精锐为大军先导,不拿下江户誓不生还!”
“成田大人,你一个连自家城池都不敢守的降将,也配在这里争首功?也不怕脏了管领大人的大义旗帜!”东上野的大名横濑成繁毫不留情地出言讥讽,引得帐内几名大名发出阵阵哄笑。
成田长泰面色瞬间涨得通红,手按刀柄怒视横濑成繁:“你说什么?!”
一时间,原本死气沉沉的军议大帐,再度变成了争功夺利的市集。
这些在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关东大名,为了在掌握粮草的吉良义持面前「积极表现」,争先恐后地立下军令状,甚至互相揭短,仿佛江户城已经是一块摆在案板上的肥肉。
政虎看着这些为了一城之利争得面红耳赤的关东诸侯,眼底再次闪过一抹深深的厌恶。
相较于政虎的怒其不争,义持却仿佛在看一出滑稽的狂言戏。
这种将十万大军的贪婪死死攥在手心的掌控感,没能让他的内心产生一丝波澜。
他拿起手中的折扇,轻轻敲了敲案几,清脆的声响瞬间打断了众人的争吵。
“诸位的忠义与勇武,本家与管领大人都看在眼里。”义持微微一笑,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停留在成田长泰那张急切而涨红的脸上。
他深知这些国人众的底细——口号喊得比谁都大声,真到了城墙下,却是一个比一个爱惜羽毛。
特别是这位刚在忍城降伏的成田长泰,急需一场大胜来洗刷降将的标签,正是最好用的「消耗品」。
“既然成田大人急于为管领大人建功,那这攻打江户城大手门的先锋之职,便交予大人了。”义持顺水推舟,将这块烫手的肥肉抛了出去。
接着,义持转头看向一旁早已请命的太田资正,语气中多了一分敬重:“太田大人,江户城乃令曾祖道灌公所建,天下无人比太田家更熟悉此城虚实。”
“便劳烦大人担当次阵,若先锋受阻,还需太田军一锤定音!”
太田资正闻言,顿感深受器重,立刻高声应诺:“定不负吉良殿下所托!”
“至于佐野大人与横濑大人,则分由左右两翼策应,务必让北条军首尾难顾。”
义持安排妥当后,适时地收住话锋,转身面向坐在主位的上杉政虎,微微欠身道:“管领大人,这般部署,您意下如何?”
政虎端坐于上位,将义持这番「物尽其用」的排兵布阵尽收眼底。
他微微颔首,随即霍然起身,一股凛然的统帅威压瞬间笼罩全场,为这场军议做出了最后的定夺。
“义持殿下所言,正合吾意!”
政虎抬起手中的军配,直指江户城的方向,声音如洪钟般在大帐内回荡:“全军听令!明日拂晓,以成田长泰为先锋,太田资正为次阵,佐野、横濑夹击两翼!吾要尔等拿出关东武士的气魄,一举踏平江户!”
“喔——!!”
帐内诸侯齐声领命。
成田长泰更是大喜过望,仿佛已经看到了江户城内堆积如山的军粮与财宝在向他招手。
看著成田、佐野等人兴冲冲离去的背影,坐在一旁的佐竹义昭冷哼了一声,端起酒盏低声自语:“一群蠢货,真以为北条家的城是纸糊的?”
待众将散去,大帐内只剩下吉良家臣时,金井春纲皱着眉头上前。
“主公,成田与佐野等家的农兵虽然人数众多,但纪律涣散、互不统属。”
“让他们去打先锋,若久攻不下,岂不挫了我军锐气?”
“我要的就是他们久攻不下。”义持站起身,负手望向帐外被雨雾笼罩的江户城,嘴角微勾。
“不让这群首鼠两端的关东地头蛇去城墙下碰一碰北条家的硬钉子,他们怎么会知道恐惧?”
“等他们在前头把力气耗光了,把洋相出尽了,本家的常备再出手。”
义持缓缓拔出腰间将军御赐的「大般若长光」,雪亮的刀锋在昏暗的大帐内闪烁着逼人的寒芒,直指江户城的方向。
“到那时,他们才会乖乖明白,这十万大军里,谁才有资格分走这江户城里最大的一块肉。”!!!
读了《御门军鉴:信州吉良志》还想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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