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相模国,小田原城。
与城外的喧嚣恐慌不同,北条家的评定间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墙上的地图标注着接连失守的城池,但坐在上位的北条氏康却神色如常,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父亲,武藏的国人们几乎全部倒戈了。”年轻的继承人北条氏政难掩焦虑。
“十万大军直逼而来,我们是否要向骏河今川、甲斐武田求援?”
“氏政,看事情不要只看表面。”氏康缓缓睁眼,目光如利刃般扫过地图。
“这十万人里,有几人是真心为了上杉宪政流血?他们不过是群见风使舵的草芥。”
“只要我等守住小田原,这场看似滔天的洪水,最后只会渗进相模的泥地里,消失不见。”
一旁北条家的军师多目元忠,接着言道:“少主,更不用说这十万人的肚子,一天要吃掉多少米粮?”
“于联军而言,这庞大的人数看似猛虎,实则是一道催命符!吓人的同时也会吸干他们自己的血。”
另一头,北条纲成沉声道:“主公,微臣已在河越城做好了死守准备,只要微臣还一息尚存,联军的后路就不稳。”
“好。”氏康站起身,下达了最冷酷的命令。
“传令关东所有残余支城,执行坚壁清野!烧毁城外所有村落,将百姓、牲畜与每一粒粮食全部撤入城内。”
“我要让这十万大军在武藏平原上,找不到一根可以生火的木柴,找不到一粒可以下锅的米!”
“氏政,为将者当知,能轻易摧毁这十万大军的,从来不是多么锋利的刀剑,而是『饥饿』。”氏康冷冷地望向北方,眼中透着枭雄的狠戾。
“只要断了粮草,他们自己那填不满的肚肠,就会变成绞死他们自己的绳索。”
一时间,武藏国南方浓烟四起。
北条军亲手点燃了自己统治下的村庄,无数百姓哭喊着被赶入坚城。
氏康要用整片大地的荒芜与饥饿,来对抗这支史无前例的联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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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武藏国忍城外。
夜风带着初夏的微热,吹拂着刚刚搭起的联军总议大帐。
这是一座足以容纳数百人的巨型帐篷,四周点燃的松脂火把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
吉良义持换上了那一身威严的深色阵羽织,领着弟弟义宪,在金井春纲与山本重国等近侍的护卫下,正准备踏入大帐。
“少将大人,左京大夫殿下。”
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招呼从侧方传来。
只见西上野名将长野业正,在剑豪大胡秀纲等人的簇拥下,正大步走来。
他虽须发皆白,但披着大铠的身躯依旧挺拔如松。
义持停下脚步,脸上绽放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微微欠身回礼:“长野大人,夜风湿热,大人的精神仍是极好。”
“忍城得以不流血开城,大人居功至伟。”
长野业正抚了抚花白的胡须,苦笑着摇摇头:“少将大人谬赞了!老夫不过是借了管领大人与吉良家的大义军威,去做了个跑腿的说客。”
“真正能震慑这武藏平原的,还是少将大人麾下那数千铁甲。”
随后,长野业正将目光转向一旁的上杉义宪,眼神中多了一份恭敬与期许:“左京大夫殿下,今日这军议,关东群雄皆至,殿下既已获封相模守,这正是您看清关东局势、立威服众的最佳时机。”
义宪从容地回了一礼,语气谦逊却不失名门威仪:“义宪尚且年少,这关东的风云变幻莫测,往后还需长野大人这般国之柱石多加指点。”
“哈哈!殿下气度沉稳,实乃上杉家之幸。”
长野业正爽朗一笑,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两位殿下,请!这帐内的位子,怕是早就被那些心急的各家大名坐满了,我们一同入席吧。”
一行人掀开帐帘,踏入大帐。
席间早已是人声鼎沸,各家大名交头接耳,气氛喧闹得犹如市集。
“主公,这哪里是军议,这分明是个讨价还价的商贾市集。”金井春纲按着腰间的长刀,看着那些穿着华丽大铠、正互相瞪视或低声盘算的大名们,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山城守,噤声。”老将山本重国低声提醒,那双锐利的眼睛缓缓扫过全场。
“这些人虽然各怀鬼胎,但随便拎出一个,祖上可都是这关东平原的世袭名门。”
评定席上,座位等级极其严苛。
最上位自然是空着的管领之位,随后是前任管领上杉宪政与即将继任的政虎。
而紧邻两侧的,一侧是代表幕府家门的吉良家,另一侧则是实力最强的佐竹家。
义持与义宪在上位仅次于管领的尊席落座,长野业正则紧挨着他们,在西上野众的首位盘膝坐下。
此时,负责引导与唱名的小姓高声宣报,声音在空旷的大帐内回荡:
“下野守护,宇都宫家督——宇都宫广纲大人入席!”
“古河御所宿老,簗田晴助大人入席!”
“下总名门,结城晴朝大人入席!”
每喊出一个名字,义宪便感到一股沉重的历史感扑面而来。
他看着那些名震东国的人物,心中暗自惊讶。
在这座大帐里,坐着所谓的「阪东八屋形」——这是室町幕府亲自认可的关东八大名门。
他们曾是这片土地的真正主人,但在北条家「禄寿应稳」的旗帜下,他们正逐渐走向衰亡,或成了北条的附庸。
今日的汇聚,更像是这群旧时代名门的一次集体回光返照。
顺着视线望去,只见走入大帐的宇都宫家督,竟是一名年仅八、九岁、面色苍白的稚童。
他身上穿着并不合身的华丽大铠,在一名神色坚毅的中年武将紧紧护卫下,局促地走向席位。
“长野大人,那位稚童便是名震下野的宇都宫家督?”义宪微微侧过身,低声向身旁的长野业正请教。
长野业正顺着义宪的目光看去,深邃的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叹息。
他压低声音,为对方剖析起关东的局势:“正是,左京大夫殿下,您别看他们顶着『阪东八屋形』的百年名号,实则早被北条氏康打得支离破碎。”
长野业正指了指那名局促的稚童:“他父亲宇都宫尚纲被家臣背叛,战死沙场,居城也被夺走。”
“这孩子现在不过是个流亡的幼主,全靠身后那位忠臣芳贺高定苦苦支撑才保住家名。”
“他在这席上求的不是讨伐北条,而是借着管领的威势,求一条宇都宫家不被邻居佐竹家吞并的活路。”
随着众人陆续落座,一些结有旧怨的大名也开始产生摩擦。
“哎呀,这不是结城大人吗?”一声带着讥讽的笑声在席间响起。
义宪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名常陆国的豪强正斜眼看着刚入座的结城晴朝。
“哼,原来是小田大人,听闻自令尊过世后,常陆的小田家可是被佐竹家压得喘不过气来。”
“你不在居城好好守着基业,竟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逞口舌之快?”结城晴朝冷哼一声,针锋相对,毫不留情地直戳对方痛处。
“长野大人,这两位是……”义宪低声询问。
长野业正冷笑着抚了抚短须,向义宪解说道:“出言讥讽的那位,是常陆国的小田氏治大人。”
“小田家昔日也算名门,但他自继任家督以来,面对周边强敌可说是屡战屡败、家道中落,如今正焦头烂额呢。”
“而与他针锋相对的,乃是下总国名门结城晴朝。”
“结城家自源平时代传承至今,与小田家在常陆、下野交界处争斗了上百年,可谓是血债累累。”
席间,两人的争执还在继续。
“彼此彼此,结城大人与北条家暗通款曲时,可曾想过今日还能坐在管领大人的大帐里?”小田氏治反唇相讥,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两位莫要争了。”坐在一旁的小山高朝幽幽开口,他虽与结城晴朝是亲生父子,但此时为了家族利益,亦不得不维持表面上的客气。
“如今大军压境,北条氏康那老狐狸火烧武藏,咱们若是还在窝里斗,怕是连祖坟都要被烧干净了。”
而在他们不远处,里见义尧与佐竹义昭这两位关东真正的大佬正低声交谈。
“佐竹殿下。”
里见义尧开口了,这位被称为「安房之雄」的老人,是关东少数能与北条氏康在智谋上一较高下的人物。
“那须与千叶两家,终究是没来啊。”里见义尧环视了一圈,语气平静却透着一丝寒意。
“那须资胤那老狐狸,推脱说国内叛乱未平;至于千叶亲胤,早就成了北条家的家臣,连门户都不要了。”
佐竹义昭冷哼一声道:“八屋形缺其二,这关东的江山,终究是散了。”
“没来的,以后便不必来了。”里见义尧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扫向义持。
“佐竹殿下,你瞧瞧那位『信州之虎』,你觉得他大老远跑来武藏,究竟所图为何?”
佐竹义昭冷笑一声,目光闪烁:“管领需要吉良家来撑起大义的排场,我们需要管领的旗帜来夺回旧领,各取所需罢了。”
就在众人互相试探、感慨着百年宿怨之时,大帐后方传来一阵沉稳而有节奏的脚步声。
喧闹的评定间逐渐平静下来。
“管领大人到——!”
随着小姓的尖声唱和,上杉宪政在那位身披白色僧衣、目光如电的将领——上杉政虎的陪同下,缓步走入众人的视线。
义宪注意到,当政虎出现的那一刻,原本还在争执的小田氏治与结城晴朝同时收敛了神色。
那是对一位真正从修罗场中杀出来的大名的本能敬畏,没人敢在这个男人面前继续那些市侩的口角。
政虎走到上位,并未立即坐下,而是环视了一圈这张充满了百年纠葛的座次表。
迎着政虎那不怒自威的目光,席间实力最强的常陆守护佐竹义昭率先整理衣襟,伏地高声唱和:“欣闻奉关东管领上杉宪政公之命,越后守护代长尾卫门尉走马关东之奏报,吾等亦不胜欣喜!”
“今愿率犬马之师,附骥于尾,共图大业!”
随着佐竹义昭的带头,刚才还在为了一亩三分地争得面红耳赤的小田氏治、结城晴朝等人,此刻也纷纷换上了一副大义凛然的面孔,齐声附和,仿佛他们真的是一群视死如归的忠义之士。
听着这冠冕堂皇的效忠之词,上杉宪政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然而,上杉政虎的眼神却没有丝毫温度。
“诸位。”政虎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却轻易地压过了帐内所有的杂音,也硬生生打断了这场虚伪的表忠大戏。
“吾看见了诸位眼中的仇恨,看见了尔等对领地的渴求。”
“但吾要告诉尔等,今日吾等汇聚于此,不是为了结清尔等那点陈年旧账。”
他猛地摊开那份由神川亲政与沼田佑光共同草拟的「兵粮调达清单」。
“在谈论『共图大业』之前,先告诉吾——这十万大军明日的早饭,尔等各家要出多少担米?”
义持看着这一幕,轻轻合上手中的折扇。
他知道,这场表面壮阔、实则貌合神离的军评定,终于要进入那最赤裸、最血淋淋的博弈阶段了。
“主公。”
一直如铁塔般护卫在义持身后的老将山本重国,敏锐地察觉到了帐内气息的瞬间变化。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缓缓按上了刀柄,眉头紧锁,压低声音嘟囔道:“主公,这帮家伙的眼神不对劲!管领大人这张粮草单子一砸出来,怕是要激得这群地头蛇咬人了。”
“这才是开始,重国。”
义持嘴角一勾起抹冰冷而玩味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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