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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钉骨殉国

  同一时间,左翼战场。

  时间稍稍回溯至吉良军总攻发起之时。

  高山氏孝与保科正俊等人的南信浓谱代军势,正与武田军信浓先方众的真田、望月等国人军势交战。

  大雾如浓稠的米汤,将战场切割得支离破碎。

  吉良军左翼前沿,泥泞的田垄间。

  “插稳了!别让那帮甲斐狗把木栅撞开!”宫川十郎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顺势用脚把一名试图爬上来的武田足轻踹回泥潭里。

  他是小县郡边缘地带的一名地头武士,手下带着几十个同乡的农兵。

  在他看来,这场仗与他往常打的「领地争夺」没什么不同——无非是互相试探、推搡,然后在泥地里像野狗一样撕咬。

  他正用自己一贯的作风指挥着;让足轻们利用田埂的高度优势向下戳刺,自己则带着几个家臣随时准备补位。

  然而,前方迷雾中突然传来一阵不规律的木铎声,随后是粗细不一的信浓方言。

  “那是……大友村的口音?”宫川十郎心头一跳。

  “宫川家的弟兄们!别为三河人卖命了!我是你们隔壁村的次郎。”

  “高山大人麾下的!你们忘了去年我们还一起喝过酒吗?”

  “俺家的武士老爷说了,只要你们撤下田垄,今年的年贡全免,还发种粮!”

  那些喊话像是有毒的藤蔓,顺着脚下的泥水爬上士兵的脊梁。

  宫川十郎猛地发现,身边几名原本还在泥水中「死战」的壮丁,眼神开始闪烁,手中的长枪甚至在对准熟人时微微偏开了几寸。

  宫川十郎惊慌失措地挥动着太刀,疯狂叫喊:“别听他们的!谁敢退后一步,老子灭他全家!”

  然而那种「与亲友互戮」的负罪感,正在迅速瓦解这支由乡情维系的军队。

  不远处的土坡上,高山氏孝与保科正俊正并马而立,面色凝重地听着前线传来的混乱情报。

  “宫川部要散了。”高山氏孝指着前方逐渐后撤的二引两旗帜,语气焦虑。

  “真田幸綱这招攻心计,专治我们这些信浓地头。”

  保科正俊紧握着手中大枪,双目圆睁,冷哼道:“人心散了,光靠砍人头是接不回来的。高山大人,中军交给你了!我去把这帮兔崽子的魂,亲自给勾回来!”

  保科正俊单骑冲出,冲入宫川十郎的残部中,一声大喝:“混帐!那是敌人!”

  他手中的长枪如风车般舞动,瞬间将一名犹豫不决想要后退的己方足轻挑飞,并连斩数名敌方足轻,鲜血溅在周围人的脸上,暂时止住了骚动。

  “战场之上无亲眷!后退者斩!跟着我冲!”

  保科正俊一马当先,凭借着个人武勇强行稳住了崩溃的边缘。

  然而,雾气中突然传来沉重的甲胄摩擦声,这一次,不再是农兵的叫嚣,而是刺耳的甲胄摩擦声与沉闷的脚步。

  一面画着「六文钱」家纹的旗帜在迷雾中显得格外刺眼。

  一支由精锐组成的小股部队,在真田幸隆的嫡系武士带领下,正式突入战场。

  这些精锐武士的甲胄在雾气中闪烁着寒光,与刚才那群打烂仗的农兵截然不同,是有组织的冲杀,比刚才的骚扰要致命得多

  真田家的精锐武士趁着宫川部撤退留下的真空地带,正带队高速压上,准备一举凿穿吉良左翼先阵。

  “撑不住了!保科大人,撤吧!”宫川十郎在后退的人潮中嘶喊,在他身后,真田家的武士已如恶狼般扑来。

  高山氏孝眼见情势急转,情急之下,他脑海中闪过主公吉良义持在军议上的叮嘱:『这一百名铁炮手,是本家最后的后手,不到关键时刻,绝不动用。』

  “顾不得这么多了!”高山氏孝大吼。

  眼看前线敌我双方已出现数十步的断层,而敌方武士正处于冲锋的开阔地,他猛地挥手:“铁炮队!上前!”

  这一百名黑甲铁炮手与周遭狼狈的农兵截然不同,他们推着厚重的竹束,在泥地里横推过来,正好填补了宫川部撤退后的空缺。

  他们在距离追击而来的真田家武士不足四十步的地方停下。

  此时,前方已无友军,唯有挺着长刀冲锋的敌影。

  “举枪!放!”

  “砰——!!”

  一声猛烈的炸响,盖过了所有的喊杀声。

  火绳的红光在雾里一闪,硫磺味瞬间散开。最前面的几名真田家武士,连惨叫都没发出,具足上就绽开了血洞,整个人被弹丸的力道推得向后翻倒。

  这不是弓箭的声音,是从未听过的崩裂声。

  原本狂妄冲锋的武田足轻们被这阵「天雷」吓得生生止步,没人见过这种把人直接掀翻的怪物武器。

  然而,吉良军还来不及欢呼,远方的迷雾中,一阵更高亢、更狂野的法螺号声响彻侧翼。

  “呜——!!”

  一抹炽热的鲜红撞破了硝烟。

  那是饭富虎昌之弟——饭富昌景所率领的部分赤备从侧翼朝着这支刚刚放完一轮空枪、正处于装填空窗期的铁炮队与高山中军,猛地撞了过来。

  那抹鲜红在士气低落的吉良国人众眼中,简直如同勾魂的厉鬼,顷刻间便将国人众军势侧翼撕开一大道裂口。

  “撑不住了!那是甲斐的恶鬼!”保科部的农兵发出绝望的哀鸣,阵型在赤色铁蹄下如同沙堡般崩塌。

  “不准退!擅自后退者死!”高山氏孝挥刀砍杀后退的士卒,却无法阻止恐惧的蔓延。

  就在饭富昌景准备发动最后一次冲锋,彻底切断吉良左翼与本阵联系的危急关头,地平线的另一端,同样涌现出了一抹炽热的朱红。

  “吉良赤备,突击——!”

  金井春纲感受着那没来由的心悸,望着前方的战场发出了嘶哑的怒吼。

  他身着崭新的朱漆具足,胯下战马如雷霆般冲破了左翼的硝烟。

  他身后的五百名骑马赤备,是吉良家的利剑,也是这混乱战场上唯一的变数。

  春纲此时还不知道父亲已在右翼战死,但他仍将心中那股莫名的焦灼化作了狂暴的战意。

  他没有选择层列推进,而是直接采取了最危险的「横切突入」。

  “杀!”

  春纲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如流星赶月。

  一名真田家武士试图阻拦,却被他借着冲力直接挑飞。

  吉良赤备在混乱的国人众与武田先方众之间精准地犁出了一条血路,狠狠地撞在了饭富昌景的侧后方。

  饭富昌景不语,但眼中战意更加高昂。

  两支「赤备」在左翼的泥泞中激战,原本崩溃的高山、保科两部国人军势,在这支宛如战神降世的赤色援军帮助下,缓缓止住了颓势。

  |||

  川中岛上硝烟与迷雾互相推挤。

  回到中央战场。

  饭富赤备仍拼命冲击吉良中路,但大多被鬼冢军拼死拦住,只有饭富虎昌与几名亲卫突破阵线。

  眨眼间,饭富虎昌的眼前便只剩一位老将—鬼冢次郎本部。

  鬼冢本部身着一副破损多处、却被擦拭得发亮的旧式大铠,两人的兵刃在河滩上剧烈撞击,迸发出的火星甚至在白昼中依稀可见。

  “老骨头,让开!”虎昌咆哮着,战马的冲击力让鬼冢本部的虎口崩裂。

  鬼冢虽年事已高,力气渐衰,但他深知若让饭富虎昌突破中路,本阵将直接暴露在武田军的铁蹄下。

  “信浓武士,绝不退后!”鬼冢怒吼着,如老狼般猛扑向前,身体以一个惊人的角度低头躲过虎昌刺来的枪尖,在两人马身错位的刹那,一个急蹲,手中长刀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狠狠砍在了虎昌身下战马的马腿上。

  战马痛苦嘶鸣着向前倾倒,虎昌也因惯性跌落下马。

  然而其凭借着多年经验,一个翻滚挺身竟在泥泞中稳住了身形。

  “好胆识!”虎昌弃枪拔刀。

  两位大将随即在这没入脚踝的血色泥泞中展开了惨烈的步战。

  鬼冢本部采取了近乎疯狂的「以命换命」打法。

  他不求自保,每一刀都直取虎昌的要害。

  饭富虎昌这位甲州猛将,竟一时间被这股必死的气势所压制,在湿滑的河滩上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保护兵部大人!”

  危急时刻,数名摆脱了纠缠的武田赤备亲卫红着眼冲了上来。

  鬼冢本部此时已是强弩之末,他刚劈开一名亲卫的脖颈,腹部便感到一阵冰冷的剧痛——饭富虎昌抓住空档,一枪精准地贯穿了他的腹部。

  “结束了,鬼冢。”虎昌喘着粗气,手腕用力想拔回长枪。

  然而,令人惊骇的一幕发生了。

  鬼冢本部喷出一口血沫,双手却死死抓住了虎昌的枪柄,五指指甲深深扣入木纹之中,任凭虎昌如何发力都纹丝不动。

  他最后一次望向茶臼山下的义持,眼神中满是期望:“嘿咳……主公……这信浓的太平……交给你了。看…后面……”

  虎昌猛然回头,只见在鬼冢本部争取的这短短几十息内,吉良家的旗本铁炮番队已在混乱中完成了列阵与最关键的装填。

  没有慌乱,没有呐喊。

  铁炮手们冷静地检查着手里的火药,多亏了先前研制的「雨覆」,即便在潮湿的泥泞中,火药依然保持干燥。

  此刻,黑洞洞的枪口,正隔着重重人影,冷冷地对准了这群赤色的猎物。

  “放——!”

  雷鸣般的齐射再次响彻川中岛。

  在近距离的铅弹风暴下,力竭气衰的武田赤备如割麦子般倒下。

  “兵部大人,撤!快撤!”

  饭富虎昌在亲卫的舍命拉扯下,狼狈地从泥泞中爬起向后撤退。

  而鬼冢本部依然保持着那个抓枪的姿势,半跪在河滩上。

  他的双眼望着茶臼山下,在那里,是随风飘扬的「二引两」大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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