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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雾散鱼鳞

  武田晴信原本寄予厚望的「啄木鸟战法」已然在吉良义持的情报谋略下陷入僵局。

  但战争的巨轮一旦开始转动,便不再完全受指挥大将的意志掌控。

  |||

  四月十七日清晨。

  川中岛被一场前所未有的浓雾所吞噬。这场雾浓稠得如同实体,犀川与千曲川汇流处的激浪声被闷在白茫茫的混沌中,能见度缩减至不足十步。

  在这片死寂中,唯有河水拍打乱石的声音,以及空气中泥土与硝烟混合的潮湿气息。

  在犀川南岸的一处浅滩边,隶属于吉良家原田政虎部下的「物见十人组」,正屏息凝神地摸索前行。

  领头的武士木村嘉平紧握着腰间的太刀柄,他的指甲已经深深陷入掌心,冰冷的雾水顺着兜锗的边缘滴进脖颈,激起一阵冷颤。

  “头儿,水声变大了,我们可能过河了。”身后的足轻压低声音,那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见。

  就在此时,迷雾中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那是马衔铁撞击铁炮管的声音。在大雾的折射下,这声清响被无限放大,如同一声惊雷。

  “谁?!”木村嘉平下意识地拔刀,雪亮的刀光撕裂了雾气。

  对面回应他的,是同样惊恐而短促的甲州口音“敌袭!是吉良的斥候!”

  刹那间,平静被粉碎。木村嘉平的太刀与武田家先阵初鹿野忠次部下的长枪撞在一起,火星在浓雾中一闪而过。

  与此同时,位于吉良军右翼阵线的滩头,茂吉正维持着半蹲的姿态,双手死死扣住那杆长达五米五的旗本番队规格长枪。

  虽然这场大雾冷彻入骨,但他能感受到身旁同僚们整齐且沉重的呼吸声。

  “茂吉,稳住枪杆,别让手心的汗坏了大事。”说话的是他身边的一名老兵。茂吉点了点头,他的心跳快得要撞破胸膛。

  由于神冈持成、义虎父子奉命率自家动员的军势绕道上游截击武田别动队,因此旗本三番队被划入吉良义宗统帅的御旗本总番队。

  而茂吉又被划入这支分队,并入了先手役大和久兵大人的旗本二番队,作为补充。

  “稳住枪尖!旗本队的尊严,不在于杀多少人,而在于这道林子不许断!”大和久兵的声音在雾气中显得极为沉稳。

  茂吉屏住呼吸,他身边的同僚们像是一尊尊铁铸的雕像,长枪斜指,枪尖在微弱的晨光中闪着寒芒。

  这并非预谋的决战,而是一个微小的齿轮在错误的时间发生了碰撞。

  然而,在两万大军对峙的紧绷弦上,这声清响便是引爆火药桶的火星。

  “杀——!”

  喊杀声瞬间在南岸炸开,随即像瘟疫一样在白雾中蔓延。

  茂吉看不见敌人的方位,但他能听到河对岸传来杂乱的涉水声与受惊战马的嘶鸣。

  初鹿野部的旗指物在雾中若隐若现,武田先阵的士卒们在混乱中开始漫无目的地向着声音源头放箭,箭矢划破空气的嗤嗤声不绝于耳。

  “敌袭!吉良军下山了!”武田军先阵的呼喊声撕裂了川中岛的黎明。

  茂吉感受到大地的颤动,那是对岸军势在混乱中试图强行登岸的征兆。

  他猛地咬牙,双臂肌肉紧绷,将长枪枪托死死抵住地面。

  “来吧,甲斐的恶虎……”茂吉在心中怒吼。

  |||

  茶臼山,吉良本阵。

  火盆中的残火正发出微弱的光,吉良义持正与神川亲政、原田秀政、鬼冢本部等重臣围绕着巨大的沙盘,讨论著关于长尾景虎南下的下一步布署。

  突然,一声沉闷的枪响从山下传来,随后是潮水般涌动的喊杀声。

  营帐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神川亲政这位老臣的手猛地按在膝盖上,双目微睁:“这声音……南岸交火了?长尾大人还未抵达,是谁擅自行动?”

  在听到第一声枪响时,吉良义持也是一愣,然而紧随其后的喊杀声,让他意识到了什么。

  义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起身,掀开本阵的帷幕,走向露台。

  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吹动着他身上那领绣着「二引两」纹章的纯白阵羽织。

  他凝视着山下那片被白雾笼罩、却正不断爆发出火光与黑烟的战场,隐约能看到已经战成一团,红黑交织的先阵军势。

  “报——!”一名浑身泥水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上茶臼山。

  “主公!原田大人所属物见与武田先阵初鹿野部冲突!武田军以为我军总攻,正全线压上!”

  “主公!”

  鬼冢本部焦急地踏前一步:“大雾封路,敌我不明,若贸然下山,恐入晴信公之圈套!老臣建议固守工事,待浓雾散去再行定夺!”

  “不。”义持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眸子在晨光中闪烁着惊人的魄力。

  “这不是圈套。这是天赐的战机!”他指着沙盘上的妻女山与海津城,声音清冷如刀,言道“武田晴信分兵六千去奇袭我军后方;为了继续牵制村上,又再度分兵三千包围海津城。此刻,他留在妻女山本阵与犀川正面的人马,绝不会超过一万!”

  “而本家......”

  义持环视诸将,语气陡然拔高道:“本阵常备加上国人众,足有一万两千精锐!晴信公一生谨慎,此刻定在焦虑等待别动队。”

  “其心已乱,其势已虚。我等当以雷霆万钧之势,趁其『虚』而击之。!以泰山压卵之势,在他那六千别动队回援之前,彻底碾碎武田家的脊梁!”

  “可是……”神冈家的武士还想争辩,却被义持一个手势打断。

  “武田军心已动,传我军令!各部舍弃防御工事,卸下重型辎重,以『鱼鳞之阵』向下冲击!”

  义持从侧近手中接过那杆两米长的朱红长枪,翻身上马:“此战,吾将亲自为先锋!吉良家的国运,就在此举!”

  本阵的『吉良二引两旗』与『源氏御白旗』在烈风中猛然展开,随着本阵军势滚滚向前,也带动着沿路的军势向前。

  一万两千名吉良军士卒看着自家的家督、那个年轻的「信州之虎」竟然亲率四百御马回众直扑山下,原本对浓雾的恐惧瞬间转化为狂热的杀意。

  “吉良!吉良!”的呐喊声,如雷鸣般在茶臼山顶炸响。

  仅仅是先阵交手的短短几刻钟,吉良家便以决然之姿发动总攻。

  无奈之下,武田家不得不在这突如其来的决战中以劣势兵力迎战吉良家。

  |||

  与此同时。

  妻女山,武田本阵。

  武田晴信正坐在马扎上,手里握着一枚念珠,心中正为撤回马场、高阪别动队的决定而感到一丝焦躁。

  然而,当山下的喊杀声传来,且越来越近时,甲斐之虎猛地睁开了眼睛。

  “报!馆主大人!吉良军总攻了!”

  一名物见番头惊恐地跪倒在地:“并非试探,是全军突击!吉良本阵的二引两大旗正朝我军先阵直冲而来!”

  晴信手中的念珠「崩」地一声断开,珠子洒落一地。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不可能,吉良义持怎敢在这种视线下发动总攻?难道他已经算准了我正处于分兵后的空虚期?」

  “这小儿……”晴信咬紧牙关,脸色铁青。他意识到自己落入了战略上的被动。

  原本是他想引诱吉良下山,现在吉良真的下山了,却是在他兵力最分散、别动队还在河对岸泥泞中跋涉的最糟时刻。

  “馆主大人,兵力劣势太大,是否先行退守?”山本勘助单眼微缩,语气凝重。

  “退?退往哪里?”晴信冷哼一声,站起身,那一瞬间,他身上那股「不动如山」的气势重回体内。

  战场之胜机转瞬即逝,吉良义持抓住了武田分兵产生的弱态发动强攻,占据了战场优势,只要其能够稳步扩大优势,那么武田兵败即在眼前!

  然而,他武田晴信也不是什么优柔寡断之辈,武田本部乃是以武川众为主,汇聚家中精锐组成。

  以甲州军之精锐,又占据地利固守,只待别动队回援,纵使吉良有滔天之能,也只能含恨引退。

  思虑至此,武田晴信果断下令道:“此地背靠妻女山,后撤便是溃败!传令!本队展开『鹤翼之阵』,将吉良军死死咬住!只要撑到马场与高坂回援,吉良义持便会从猎人变成猎物!”

  “内藤、油川、饭富!尔等各部务必像钉子一样钉在河滩上!哪怕剩下最后一个人,也不许退后半步!”随着使番从武田本阵的飞速离去,武田军这台精密的战争机器再次运转。

  虽然兵力处于劣势,但甲州武士的强悍韧性在这一刻爆发。

  各部队迅速在河滩的砾石与泥泞中列阵,面对同样拥有善战之名,汹涌而至的吉良军,武田军展现了相当高的军事素养,军令层层传达,军势调动有条不紊。

  为了一挫吉良军锐气,先阵油川部主动出击,向吉良中路军势发动猛攻,其余军势则如同礁石般,面对浪潮拍打我自巍然不动。

  正如妻女山上飘扬的孙子四如军旗所言—「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

  |||

  清晨卯时二刻。

  大雾在日光与喊杀声中缓缓消散。

  吉良军依仗着茶臼山的陡峭地势,如同从高处倾泻而下的洪流。

  这种居高临下的冲击力,配合着浓雾中不断涌现的密集军势,给了武田前锋极大的视觉压力,仿佛对面是无穷无尽的黄泉兵马。

  战场的核心,是吉良家的中路军。

  原田政虎率领的原田家军势与小笠原长时的国人众,借着下坡的冲劲,硬生生地撞进了武田家油川信连部的阵线。

  “稳住!不要被甲斐的畜生吓倒!”小笠原长时嘶吼着。

  他身后的国人众大多是为了复兴领地而战,虽然斗志尚可,但在武田家猛将油川信连的狂暴冲锋下,防线开始出现裂痕。

  油川信连挥舞着大刀,身先士卒。他带领的武田直属步卒如同一股黑色潮水,瞬间淹没了小笠原军的前线。

  “挡我者死!”油川信连发出雷鸣般的怒吼,大刀横扫,将两名小笠原家的持盾足轻连人带盾劈成两半。鲜血溅在他的面上,更增添了几分狰狞。

  霎时间,原本就在武田军威下心存畏缩的信浓国人众便开始溃散,油川信连裹携着溃军冲击着后方的原田军。

  然而,亲临前线的吉良义持应对极快。

  “山本大人!立刻带领旗本一番队,堵住缺口!金井大人,让赤备从左翼突入截断武田军势!”义持在中路军势后方的小土丘上冷静地下令。

  山本重国当即领命,胯下白马疾驰。

  他并没有直接冲向乱军,而是精准地锁定了正在肆虐的油川信连。

  山本重国一骑当先,手中朱枪纵横捭阖,转瞬间为首的数十人便或死或伤,多位武田武士试图阻拦其锋芒,但也多是一个照面便被讨死。

  其后紧跟着的吉良御旗本一番队三百人也跟着突入敌阵,死命冲杀,扩大开口。

  “甲斐的野将,吉良御旗本一番队大将,山本元柳斋重国来也!!”

  油川信连正杀得兴起,忽感一股寒意透背而来。

  他猛然回头,只见一抹朱红色的残影已至眼前。

  “小辈尔敢!”油川大喝一声,大刀向上格挡。

  “当——!”

  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让周围的足轻们耳膜剧痛,山本重国利用战马的冲击力,枪尖死死压住大刀。

  枪影如龙,两人交手仅数合,山本重国便利用马速与力量的优势,一枪拨开油川的大刀,随后反手一刺,枪尖精准地刺向了油川信连的咽喉。

  两侧的亲信武士目眦欲裂,正欲上前营救,但为时已晚。

  “噗嗤!”

  朱枪精准地贯穿了油川信连的咽喉,从后颈穿出。油川的眼睛猛然睁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手中的大刀颓然落地。

  山本重国单臂用力,竟将油川信连的尸身从马背上挑起。

  他拔出胁差,在乱军之中迅速割下首级,高高举起,任由滚烫的鲜血溅落在白马之上。

  “油川信连已被讨杀!”

  “是我山本元柳斋重国一番首功名立!”山本重国的吼声震慑了方圆百米的武田士卒。

  油川信连战死!

  油川队动摇!

  眼见备队大将被讨死,麾下武士被震慑,不敢上前抢夺首级,足轻惊骇欲绝,哪怕是甲斐的精锐足轻,也有十多人当场转身就跑,连带着整体军阵溃散。

  然而,战场的残酷才刚刚开始。

  在武田本阵,那面写着「一、一、一」的饭富部旗帜开始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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