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乃汉太宗
四月十七日,正午二刻。
川中岛战场的平衡如同一根紧绷到极致、随时会断裂的钢丝。吉良义持已亲自拔刀突入一线,而武田晴信也已握紧了怀中的肋插。
就在两军将士体力与精神都达到崩溃边缘的瞬间,北方的天际线被一道青色的闪电撕裂。
那不是闪电,而是连绵不绝的骑兵铁蹄践踏大地激起的尘烟。
“报——!”一名浑身是血的武田传令使番滚落马下,声嘶力竭地哭喊道。
“馆主大人!北方……北方出现大量军势!不是本家的别动队,是……是『昆』字旗!”
晴信握着军扇的手猛然一僵。
那一刻,这位甲斐之虎听到了命运齿轮崩裂的声音。
在善光寺平原的尽头,五千名越后精锐如同从神话中走出的天兵。
那一面绣着黑色「昆」字的巨大旗帜,在炽热的阳光下,带着肃杀之气。
他们没有经过长途跋涉的疲态,反而带着一股肃杀与狂热。
最前方的,是那一身银白僧袍、跨骑著名驹「放生月毛」的身影。
长尾景虎!
白衣银铠,越后之龙!
“那是……什么?”
在右翼滩头早已脱力的茂吉,此刻正拄着半截断枪,茫然地望向北方。
他看见那道白色的身影如同一道跨越生死的白虹,直取武田家空虚的肋下。
在那股青色洪流的冲击下,原本阻挡茂吉长枪的初鹿野敌阵,竟像脆弱的瓷器般瞬间崩碎。
“是援军!是越后的长尾大人!”身后不知是谁狂喜地嘶吼起来。
茂吉看着那些身披银甲、眼神狂热的越后骑兵从他身侧掠过,带起的风沙迷了他的眼。
他第一次感受到,除了主公义持大人,世间竟还有如此令人敬畏的战斗姿态。
“全军,突击。”景虎的声音不大,却如同神谕般在战线上传开。
“让甲斐的迷途者,见识毗沙门天的怒火!”
本就疲惫不堪的武田左翼——真田、望月等国人众军势,在面对这股生力军时,连一个回合都没能撑住。
“是长尾景虎!越后之龙来了!”
恐惧如同瘟疫般在武田军中蔓延。
越后第一猛将柿崎景家率领着先阵,如同一柄热刀切入牛油,瞬间将真田军的防线搅得粉碎。
武田军初鹿野所部在溃军中勉力后撤,但仍被柿崎景家的骑马队冲散,初鹿野忠次当场战死!
在一处泥滩之上,吉良义持看着这道逆转乾坤的青色洪流,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随即挥刀砍杀眼前敌将,刀锋指向武田本阵。
“援军已至!诸位,随吾讨取武田晴信的首级!进め!”
吉良军的黑甲残部与长尾军的青色洪流在这一刻完成了合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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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局部战场有所斩获,但是晴信在远处看着那道如龙般的残影,便深知大势已去。
长尾景虎的军势已经完全咬住了他的侧翼。
若想保全主力撤离,必须有人留下,面对这必死的屠杀。
“兄长……请保重。”一名身材匀称、气质儒雅的武将穿过本阵帷幕来到晴信身边,深深一躬。
那是武田典廏信繁。武田家公认最优秀的副将,也是武田晴信最信赖的亲弟。
晴信望着弟弟,喉结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动摇。
他知道,信繁这是在主动请求担任殿军。
“除了信繁大人,我也留下吧。”老将诸角虎定哈哈大笑,他已年过七十,须发皆白
“我这把老骨头,换馆主大人一条命,值了!“
随后,原虎胤、安间弘家等家臣纷纷出列。
他们深知,此一去便是永恒,但为了武田、为了馆主大人!
只要晴信公仍在,武田便是那当世最强的武田!
两千名武田家最精锐的武士足轻,选择掉头,迎向了长尾与吉良的一万六千合围大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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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武田晴信下达撤退令,这场惨烈的血战终于进入了尾声。
就在晴信撤退的关键时刻,原本在后方的春日虎纲与马场信春率领的六千别动队终于突破了神冈持成、神冈义虎父子的阻截,赶到了主战场。
马场信春展现了卓越的判断力:他并未直接救助本阵,而是率部从侧后方猛烈袭击正在突击的长尾军。
“拖住长尾军!给馆主大人争取时间!”马场信春的别动队如同一根刺,精准地扎入了长尾军与吉良军的结合部。
战场瞬间陷入了极度的混乱。
尽管有着这一支来迟的武田生力军的加入,也依然无法阻挡敌军涌向自家本阵。
对于那两千武田殿后士卒而言,那是一场绝望的阻截。
信繁在那面绣着「武田菱」的旗帜下,平静地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打击。
他身上插着十余支箭矢,却依然端坐于马上指挥,口中大喝着:“甲斐武士,魂归信浓!”
诸角虎定在混乱中被吉良军重重包围,举目望去,四面皆敌。
这位武田老将诸角虎定哈哈大笑,白须染血:“典廏大人,黄泉路上,老夫为您开路!”
他拒绝了金井春纲的劝降,与部下百余人进行了最后的白刃战,最终引刃自裁。
两千名武田殿军,在万人大军的合围中,像一块坚硬的礁石,硬生生地挡住了追击晴信的脚步。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安间弘家、油川彦三郎等将也在一声声的唱名声中被讨死。
信繁坐于马上,回首望去,距离千曲川的水门仅剩不到百步。
在那里,他能看见兄长晴信的马队正艰难地踏入激流,激起的浪花如碎玉般飞溅。
这一百步,是活路与死地的界限,也是他用两千将士血肉筑起的最后防线。
他回过头,正对着咆哮而来的柿崎景家,眼神中再无波澜。
“武田典廏,真英雄也!”看着眼前敌将坦然自若,冲锋而至的柿崎景家也忍不住感叹一声,随即挥下了手中长枪。
信繁拄着破碎的家纹旗,在血泊中单膝跪地。
他那双向来温润如玉的眼眸,在彻底黯淡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南方——那里有兄长留给甲斐的火种。
他的殉国,为武田晴信换回了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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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武田军主力在别动队的掩护下,于千曲川滩头展开混乱的渡河撤退时,战场上出现了惊天动地的一幕。
此时战场上硝烟与河雾未散,马场信春的别动队正与吉良军残部在结合部惨烈厮杀,双方的旗帜在混乱中相互交织。
这种极致的混乱,却为这战场上最敏锐的猎人指明了方向。
长尾景虎那一身素白的僧袍,在黑压压的溃军中显得极其刺眼。
景虎并未从正面强攻,而是精准地捕捉到了信繁所部溃散后留下的那一道血色豁口。
放生月毛如白虹贯日,斜向切入了武田军防线最薄弱的肋部——在那里,是一面在混乱中依旧顽强挺立,缓缓向水门移动的「风林火山」大旗。
“武田晴信!”
景虎发出一声清冽的长啸,策动胯下名驹,趁着刚刚渡河的别动队与撤退的本阵之间,出现的一个致命的瞬息空档,竟硬生生地从乱军的缝隙中硬挤了进去。
几名拦路的武田武士试图上前格挡,却见那银白色的身影在马背上一个侧身,小豆长光的锋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连人带甲将拦路者劈开。
此时的武田本营,为了优先让伤病员与重臣渡河,晴信身边的旗本众确实出现了短暂的真空。
景虎杀至近前,双眼燃烧着如神祇般的狂热与冷冽。
“领受毗沙门天的天罚吧!”
「放生月毛」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景虎借着马匹冲锋的余威,从小豆长光的锋刃中绽裂出必杀的寒光。
晴信此时端坐于马扎之上,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击,他竟连眼皮都未曾颤动。
他没有起身逃避,亦没有拔出肋差,这份近乎神佛般的镇定,反倒让方圆十步内的空气瞬间冷却。
“当——!”
名刀与铁制军扇在空中猛烈撞击,迸发出的火星甚至溅落在晴信的长袍之上。
景虎连砍三刀,每一刀都带着开山之势。
第一刀,砍在军扇顶端,震得晴信虎口溢血,但他身形未动分毫。
第二刀,刀尖如毒蛇吐信,切断了军扇上的祈文丝绸,挑破了晴信的外衣,露出了内里的黑色具足。
第三刀,景虎在交错的刹那反手斜劈,铁制扇柄在巨力下发出牙酸的呻吟,最终在晴信的手臂上划出一道血痕。
两人的目光在极近距离下交会。
景虎看到的是如深渊般的沉稳,而晴信看到的是如狂岚般的正义。
“受死!”景虎必杀的第四刀已蓄势待发,这一刀直取晴信的首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负伤的旗本武士原虎胤终于撞开乱军赶到,他不顾自身安危,拼死用长枪横架,格开了这足以改变国运的一斩。
景虎冷笑一声,他余光瞥见四周武田援军已如潮水般涌回,深知战机已逝。
他不再恋战,策马一个优雅的回旋,白色的背影在硝烟与河雾中若隐若现,如履平地般扬长而去。
这短短数秒的「一骑讨」,在吉良义持遥望的视野中,宛如一场短促却惨烈的祭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