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驶出高铁站，拐进一条双向四车道的大路。路两边是新建的住宅楼，窗户亮着零零星星的灯。

　　空气里的海味越来越浓了。

　　带着一点泥滩的腥和远处渔船柴油机的烟味。

　　夏诗妍把车窗摇下来一半，风灌了进来，拨动着她额前的碎发，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看着窗外不断往后退的路灯和杂草。

　　她的手放在座椅上，手指微微蜷着。

　　她总是会习惯性攥紧的手，现在松开了，但指尖还是不自觉地往手心里扣，像在攥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很细，手背上有几道很浅脉络，在路灯微弱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陈默把手伸了过来，轻轻放在她手背旁边。没有握住，只是放在放在旁边。

　　他的手指比她的长一大截，指节也比她粗壮，手背上面的青筋微微鼓起，看起来很有力量感。

　　两只手并排放在后座上，中间隔着一道很窄的缝。

　　夏诗妍把自己的手往陈默那边挪了半寸，小指的侧面轻轻贴上了他的手。

　　她的指尖是凉的，被从车窗灌进来的风吹了一路，冰得像刚从水龙头底下捞出来的。

　　但他的手指是温的。

　　两只小指贴在一起，谁也没有再动。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出租车拐进一条沿海的老路，路面开始变窄，行道两边的榕树气根从树枝上垂下来，在车灯里一晃而过。

　　榕树后面是防波堤，防波堤后面就是海。

　　她暂时还看不见，但能听见。

　　海浪拍在防波堤的水泥墩上，发出一声很低，很闷的响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巨大的鼓。

　　然后鼓声之外，开始有另一种声音渗进来。

　　是音乐。

　　不是一首完整的歌，是混在一起的碎片。

　　有分不清来路的低频震动，贝斯的嗡声，人群的嘈杂声，偶尔有一句高音从那些声音里钻出来，又很快被风按了回去。

　　夏诗妍把车窗摇得更低，风呼地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全部吹到脑后。她侧过头，把耳朵朝向海的方向。

　　音乐声越来越清楚了，那些碎片开始拼成旋律，人声也不再是零星的句子，而是一段完整的副歌，一个女声，声音沙沙的，带着一点烟嗓的质感。

　　几分钟后。

　　出租车减速了，司机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

　　“前面就到了。开不进去了，全是人，你们在这儿下吧，走两步就是入口。”

　　陈默往外看了一眼。前方的路面被各色各样的灯光染成一片暖色，路两边停满了共享单车和电动车，人行道上全是往同一个方向走的人。

　　都是年轻人居多，穿着T恤和短裤，有的头上戴着发光的发箍，有的手里举着荧光棒，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说说笑笑地朝前面走去。

　　音乐声已经不用靠风来送了，直接就能听到，像海浪般一波一波地拍在胸口上。

　　他付了车费，推开车门。

　　海风迎面扑来，比车窗里灌进来的那股猛多了，夏诗妍已经自己下了车，正站在人行道边上。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全部往后飞，校服外套鼓了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

　　音乐节的入口是一个巨大的充气拱门，上面的灯带不断变换着颜色，从红到蓝到紫，把拱门下排队入场的人流照出一道道彩色的剪影。

　　站在门外眺望，能隐约看见主舞台的顶棚和一部分灯架。

　　鼓点从舞台的方向传过来。不是音响里放出来的那种，是现场鼓手敲出来的，每一下都带着一点不规整的力道变化。

　　底鼓踩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胸口被轻轻撞了一下。

　　夏诗妍的目光从那些朝拱门里走去的人群上收回，转头看向陈默，嘴唇动了动。

　　风太大，她的声音刚一出口就被吹散了。

　　陈默看懂了她的口型。

　　“走吗？”

　　陈默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他们一起往拱门里走去。

　　海风从身后推过来，把他们头发和衣摆一起往前吹。

　　场地里全是人，站着的，坐着的，举着手机的，跟着音乐晃的。

　　空气里混着啤酒、汗水、海风和烤鱿鱼的味道。

　　一个戴发光兔耳朵的女生从他们旁边挤过去，手里的荧光棒差点戳到陈默的脸。

　　陈默没有往人群里走，他们得去找周逸伦，拿更好的位置。

　　他侧过身，肩膀往前探，从两个人中间那道窄缝里挤了进去。

　　陈默的手往后伸着，夏诗妍抓住了他的手腕，手指扣在他腕骨上，能摸到他脉搏一下一下地跳。

　　“跟紧我。”

　　他们一路穿过人群。

　　前面是一个光着上身的男生，后背全是汗，被舞台灯光照得油亮油亮的。

　　陈默从他左边绕过去，夏诗妍跟着绕，校服袖子擦过那个男生的胳膊，沾到一层湿漉漉的汗。

　　又往前挤了几步，一个举着自拍杆的女生把杆子横过来，刚好卡在夏诗妍面前。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伸手把那根自拍杆往上一抬，猫着腰把她拉了过来。

　　女生的手机晃了一下，屏幕里的人和天空一起翻了半圈。

　　“对不起，借过。”陈默说。

　　女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拉着夏诗妍钻进了下一层人墙里。

　　越往左侧走，人越密。前面的人肩膀挨着肩膀，像一堵用后背砌出来的墙，连灯光都透不过来。

　　音响的声音在这里变得更沉，有人在跟着台上喊歌词，声音从左边贴着她的耳朵炸开，右边又有人接了一句，像被扔来扔去的球。

　　一个男生踩到了她的鞋后跟，她脚下一绊，手指从陈默的手腕上滑脱了。

　　人群立刻涌了过来，一个穿条纹T恤的后背填满了夏诗妍面前的空隙。

　　她伸手去够陈默，可只抓到一片被汗浸湿的棉布，太滑了，抓不住。

　　然后那只手又伸回来了。

　　从两个肩膀中间穿过来，手指张开，掌心朝上，停在她面前。

　　灯光从那道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手心上，把掌纹照得很清楚，生命线很长，一直延伸到手腕。

　　她把手放上去，这次不是抓手腕，是握住整个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