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三，上午十点，宁波栎社机场。

　　范德彪换完登机牌，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离登机还有一个多小时，候机厅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坐着，有人看报，有人打瞌睡。

　　他把公文包放在旁边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闭上眼睛。

　　脑子闲下来，就容易想事儿。

　　2003年。

　　这一年，前世上辈子，他在干啥呢？

　　范德彪使劲想了想。想起来了——被老钱一个大坑呱唧一声砸脑袋顶上，在水一方垂钓园没等干呢就让人家给填平了，此刻自己正在开原城里一声声的喊着——“换气喽，换气喽”。

　　那时候哪知道啥TCL、啥波导、啥直供试点。就知道手机这玩意儿越来越多人用，而自己那部摩托罗拉已经抵了一百块钱房租，还熊人家房东大姐找回来二十。

　　现在不一样了。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停机坪。飞机起起落落，拖车来回跑，地勤人员穿着反光背心比划手势。阳光照在机身上，晃眼睛。

　　2003年，这一年，外头世界可热闹着呢。

　　南方那边，有个叫阿里的公司，因为大环境原因线上生意搞起来了，从B2B到C2C，那叫一个风生水起，淘宝的网站，现在还没成立。他前世刷小视频刷多了，那些鸡汤视频反复讲——杭州马，BJ刘，一个卖货一个卖电器，后来都成了大佬。

　　杭州马，这会儿应该刚拿了软银的投资，正招兵买马呢。软银那个孙正义，投了两千万美金还是多少，反正不少。人家那是啥级别？国际资本，全球布局。

　　他想起前世看过一个视频，说杭州马早期找投资，找了多少家都被拒了。后来软银投了，再后来就起飞了。那会儿要是有人投他，现在早就……

　　范德彪琢磨了一下，自己要是现在去找杭州马，拎着这半年挣的这三瓜俩枣，说“马总，我给你投点钱”——

　　人家能不能正眼瞅你？

　　自己这点家底，在开原都算不上一号人物，拿到杭州去，算个屁。

　　不是钱多钱少的事儿。是你这个人在人家眼里，压根不算个角儿。开原县级市的经销商，跑杭州去找马云，说要投资，人家保安都得拦着你，客气的告诉你一声：“推销的严禁入内。”

　　再说了，杭州马那是什么人？人家见过的投资人多了去了，国际大投行、红杉、软银，哪个不是带着几千万美金来的？自己这点钱，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自取其辱。

　　算了。

　　那BJ刘呢？

　　BJ刘这会儿应该在中关村卖光磁产品呢。刻录机、光盘、硬盘啥的。前一年赚了不少，盆满钵满。他那个人，范德彪刷小视频也刷过——性格倔，不信VC，就信自己挣钱自己花。后来要不是资金链断了，也不会接受融资。

　　这会儿去找他，估计也是谈不下来。人家正美着呢，凭啥让你掺和？

　　范德彪想起前世看过一个采访，BJ刘说过，他那时候就觉得，自己的钱自己赚，别人的钱烫手。后来2006年金融危机，京东资金链快断了，才接受了第一笔融资。

　　现在自己要是去了，说“刘总，我给你投点钱，你让我入个股”，人家估计能把他轰出去。

　　“你谁啊？我认识你吗？我京东干得好好的，凭啥让你入股？”

　　这是BJ刘能干出来的事儿。

　　范德彪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要不，再等几年？

　　等2006年，BJ刘开始融资了，那时候再找机会。或者2008年，金融危机，京东资金链紧张，那时候进去，就不是求着人家了，是雪中送炭。

　　再或者2011年，电商泡沫那会儿，或者2012年，股价大跌的时候……

　　范德彪想着想着，自己乐了。

　　想得还挺远。

　　问题是，那得等到啥时候？2006年，还得三年。2008年，五年。2011年，八年。2022年，十九年。

　　十九年后，虽说自己永远29，但也是个老登了。那时候手里有钱，投进去，等几年翻倍，等几年再翻倍，等几年再翻倍——然后呢？

　　钱是有了，人呢？

　　阿薇呢？钢子呢？吴德荣呢？马大帅呢？小翠呢？

　　都啥样了？

　　他想起前世六十二岁那个除夕夜，一个人在廉租房里，听着外头放炮，喝着廉价白酒，吃着速冻饺子。

　　那时候要是给他一千万，一个亿，有啥用？

　　没人。

　　范德彪揉了揉眼睛。

　　算了。

　　这些事儿，想多了没用。人家杭州马、BJ刘，那是人家的命。自己能重生一回，已经是老天爷赏饭吃。还能指望着把全世界的好事都占了？

　　那不成贪得无厌了吗。

　　再说了，赚钱的路子多得是，非得盯着那两家？眼前的事儿还干不完呢。

　　TCL的合同签了，波导的合同签了，3780台，3780台，加起来七千多台。开原才多大点地方？四五十万人。这七千多台手机，得一台一台卖出去。

　　还有通信城。吴德荣那边贷款正在跑，街道主任约好了，地要拿下来，装修要搞，招商要跑，厂家要谈，运营商要拉进来。一大堆事儿。

　　还有工程队。五十个基站，开春就开工。钢材涨价了，得想办法。刘铁柱那边人手够不够，钢子盯得住盯不住，都得操心。

　　还有阿薇。

　　范德彪想起昨晚那条短信：“好。我去接你。”

　　就五个字。但他看了好几遍。

　　人这一辈子，图啥呢？

　　图钱？图名？图权？

　　都图。但图到最后，还是图个有人惦记。

　　他前世没人惦记，死了都没人知道。

　　这辈子有人惦记了。

　　够了。

　　广播响了。

　　“前往沈阳的旅客请注意，开始登机了。”

　　范德彪站起来，拎起公文包，往登机口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从包里掏出个小盒子看了看。

　　那是昨天在宁波天一广场买的，一个卡帝亚手镯，细细的，刻着花纹。买的时候也没多想，就觉得阿薇戴这个应该好看。

　　他把盒子揣回包里，继续往前走。

　　下午四点二十，沈阳桃仙机场。

　　范德彪出到达口，一眼就看见阿薇。

　　她穿那件红色毛衣，站在人群里，格外显眼。头发比走之前长了一点，披着，脸被机场暖气烘得有点红。

　　阿薇也看见他了，只觉得一股幸福劲儿由心底升起，当下也顾不得形象一路小跑，将阿薇紧紧拥入怀中。

　　阿薇挣了一下没挣开，笑骂道：“别闹，傻袄，这么多人呢！”

　　范德彪道：“人多怕啥，抱自己媳妇天经地义！”

　　“不要脸，谁是你媳妇！”阿薇捶了范德彪一拳，“彪哥，你以前挺老实啊，说话还有点磕巴，这咋地现在油嘴滑舌了呢！”

　　“嗨，这就是爱情的力量！”

　　“滚蛋！”阿薇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广州的饭吃不惯吧？”

　　“还行。”

　　“宁波呢？”

　　“也还行。”

　　范德彪从兜里掏出那个小盒子，递过去。

　　“给你带的。”

　　阿薇愣了一下，接过来，打开。

　　手镯躺在红绒布上，细细的，亮亮的。

　　阿薇看了好几秒。

　　“咋的，”她说，“去一趟南方，学会这套了？”

　　范德彪嘿嘿傻乐一声，“喜欢吗？”

　　阿薇把手镯拿出来，戴在手腕上。她手腕细，手镯有点松，晃了晃。

　　“好看吗？”她问。

　　范德彪点点头。

　　阿薇笑了。

　　“走吧，”她把盒子收进包里，“托运的东西也转出来了，取上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