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乐园
山崎野收到村井消息后立刻出发。
车到大阪府和泉市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晨光从丘陵后面的方向照过来,把整座寺庙的废墟染成一片温吞的橘色。
山门左侧的门柱从根部折断了,朱漆剥落的木头断面露在外面,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参道的泥土路面被拱起一道隆起的脊,碎石子和泥土沿着脊的两侧滚落,露出下面颜色更深的潮湿土壤。佛堂已经完全塌了,灰瓦的碎片从废墟中心向四周铺开,像是一朵被压扁的灰色的花。
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冷淡的光泽。隔离带把整座寺庙的废墟围了一圈,从山门外的土路开始,沿着倒塌的围墙延伸,绕过佛堂塌陷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寺庙后面的树林边缘。
两个穿黑色战术服的人站在隔离带外面,他们戴着头盔,护目镜遮住了上半张脸,战术背心的胸前位置挂着弹匣袋和通讯器。手里端武器,站的位置刚好挡住了通往废墟中心的唯一缺口,战术服的肩部有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徽章。
山崎野下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在清晨的安静里显得格外响。
他朝警戒线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
史密斯专员站在歪斜的山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和周围坍塌的佛堂、碎裂的灰瓦、歪倒的木柱格格不入。他今天穿着一件卡其色的短袖衬衫,领口别着那枚银色鹰徽,衬衫的下摆扎进裤腰里,看起来像是来野餐的。
史密斯专员把咖啡杯从嘴边拿下来,朝山崎野举了举,像是在打招呼。
山崎野走到隔离带前面。那两个穿战术服的人看了他一眼,没有任何让开的意思。史密斯专员从山门旁边走过来,走到隔离带内侧,和山崎野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那道银灰色的隔离带。
“山崎总监,你来得很快,要来杯咖啡吗。”
山崎野没有接这句话,他的目光越过史密斯专员的肩膀,落在废墟中心那具庞大的尸体上,灰白色的几丁质外壳在晨光里泛着一种暗淡的、像是旧石膏一样的颜色。腹部的裂缝边缘已经干涸了,灰白色的黏液凝固成一层薄薄的膜,覆盖在裂缝表面。
尸体旁边蹲着几个穿白色防化服的人,正用工具从尸体上取样。他们的防化服背后印着同样的他不认识的徽章,动作熟练而高效。
“这里是岛国的领土。”山崎野不抱希望的说。
史密斯专员喝了一口咖啡。
“当然。所以我们只是在协助处理。按照我们的合作协议,涉及超常规能量的现场,美方有联合处置权,需要我让人把协议文本拿来给您过目吗。”
山崎野没有说话。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土路的另一个方向驶过来,车速比山崎野的车慢得多,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车停在山崎野的车后面,司机下车拉开后座的车门。
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从车里出来。
五十岁左右,头发剪得很短,鬓角修得整整齐齐,露出耳后颜色略浅的皮肤。他的西装料子很好,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泽。衬衫的领口系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带,领带结打得一丝不苟。他的脸型方正,颧骨宽阔,嘴角微微下撇,带着一种天生的、不需要刻意维持的严肃表情。
大阪府警察本部的本部长,桥本。山崎野见过他几次,都是在东京的会议上。
桥本走到隔离带前面,站在山崎野旁边,两个人隔着那道银灰色的隔离带,和史密斯专员面对面站着。桥本看了一眼那两个穿战术服的人,又看了一眼废墟中心那些正在取样的白色防化服,最后把目光落在史密斯专员脸上。
史密斯专员把咖啡杯从右手换到左手。
“桥本部长,感谢您这么快赶来。我正打算让人去接您。现场的情况比较复杂,我们的人正在进行初步的样本采集,后续的处置方案还需要和二位商议。”
史密斯专员把咖啡杯放在隔离带的一根立柱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成方块的纸,展开,递过隔离带。桥本接过那张纸,山崎野侧过头看了一眼。是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抬头是美利坚陆军部的徽记,落款处有两个签名和一个日期。日期是今天的。
“根据美和安保条约的补充协议,涉及可能威胁美利坚公民安全的超常规武装个体的相关现场,美方有权进行联合调查和处置。这份文件的电子版已经在凌晨三点发送给了外务省,纸本正在走正式渠道。两位如果有疑问,可以联系外务省确认。”
桥本把那张纸折回原来的样子,递还给史密斯专员,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寺庙的住持在哪里。”山崎野开口了。
史密斯专员朝废墟另一侧扬了扬下巴。
前田俊一盘腿坐在佛堂废墟边缘的一块断掉的横梁上,他还穿着那件灰色僧袍,僧袍的下摆沾满了泥土和碎石,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掌心朝下。晨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苍老的、被岁月反复折叠过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眼睛睁着,目光落在面前那片瓦砾堆上,一动不动,像是一尊被放置在废墟中的木雕。
他手边的横梁上,放着一株灵芝。灰白色的菌盖,扇形的,边缘卷曲,菌柄短而粗。菌盖表面布满了细密的、暗褐色的纹路,在晨光里泛着幽冷的光泽。
山崎野看着前田俊一,看了几秒。
“我要进去和他说话。”
史密斯专员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他朝那两个穿战术服的人做了个手势,其中一个人转过身,把那道银灰色的隔离带从中间拉开一个缺口,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山崎野和桥本一前一后走过缺口,走过歪斜的山门,走过被拱起的参道,走过散落一地的碎瓦和断木。桥本的皮鞋踩在碎瓦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前田住持。”山崎野微微欠身,“我是警视厅的山崎。这位是大阪府警的桥本部长。”
前田俊一双手合十,微微低头还礼。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节省体力才能完成的事。
“地陆大师的事,我已经听说了。”山崎野说,“他是为了保护您和这座寺庙。”
前田俊一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山崎野身上移向废墟中心那具庞大的尸体,又移向尸体旁边那些正在取样的白色防化服,最后收回来,落在手边那株灵芝上。
“地陆大师在往生前,将法力传给了您。”山崎野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稳,“您现在是第三个……觉醒者。”
前田俊一的嘴唇动了一下。
“觉醒者。”他重复了这三个字,像是在咀嚼一颗他从未尝过的果实,酸涩的汁液在口腔里缓慢扩散,“贫僧不知道什么觉醒不觉醒。地陆大师把东西给了贫僧,贫僧就得守着。”
“守着什么?”
“这座寺。”前田俊一说,“地陆大师守了六十多年,家父守了一辈子,每一位先祖守了一辈子,现在轮到贫僧。”
山崎野正要开口,史密斯专员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前田住持。”
史密斯专员从前田俊一身后走过来,军靴踩在碎瓦和断木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走到前田俊一面前,停下脚步。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去。名片是白色的,纸面很厚,上面印着一行英文和一行日文。英文在上,日文在下。
“法真大师。”他说,用的是前田俊一的法号。
前田俊一接过那张名片,他看了看名片,又看了看史密斯专员的脸。
“美利坚是一个信仰自由的国家。法律保障了每一个公民的宗教自由,无论您信仰什么,无论您的修行方式是什么,只要不违反法律,没有人会干涉您。”
“我在来的路上,已经向国内做了简报。如果您愿意,美利坚可以为您提供一座寺庙,地点由您选择,规模由您决定。西海岸,东海岸,中部,任何地方。建造寺庙的所有费用由我们承担,您在美利坚的修行和生活不会受到任何干扰。”
山崎野盯着史密斯专员,桥本的手指在西裤的裤缝上握成了拳头。
前田俊一看着那张名片,名片上那行英文他一个字母都不认识,那行日文他认识,写的是史密斯专员的姓名和职务。
他把名片推了回去,动作很轻,像在供桌上把一只被人放错了位置的茶杯移回它本应在的地方。
“贫僧守着这座寺,为报地陆大师的恩情,本寺将改名地陆寺。”
史密斯专员把名片收回来,放回口袋里。
“我尊重您的决定。”他说。
山崎野把从刚才起就一直屏住的那口气无声地吐了出来,桥本握紧的拳头在西裤的缝线上松开了,两位岛国警察系统的顶点人物都松了口气。
废墟中心,那些穿白色防化服的人已经完成了取样,正把采集到的样本装进几个银灰色的金属箱子里。箱子的外壳上印着生物危害的标识。其中一个人走到史密斯专员身边,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史密斯专员点了点头,那个人又走回去,指挥其他人开始对土蜘蛛的尸体进行整体打包。
“那么,我们来谈谈这次事件的后续处置。”史密斯专员转过身,面向山崎野和桥本,“双方都在场,刚好可以一次性说清楚。”
山崎野看着那些白色防化服把土蜘蛛的尸体用一层银灰色的薄膜包裹起来,薄膜的表面在晨光里泛着金属质感的光泽。尸体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八条蛛腿被收拢在身体两侧,整个包裹的形状像是一只巨大的蚕茧。一台小型起重机从停在土路尽头的美军卡车上升起吊臂,吊臂的末端垂下四根钢索,钢索的挂钩钩住包裹四角的金属扣环。
土蜘蛛的尸体被吊离了地面。
“尸体和现场发现的那株灵芝,由美方进行后续研究。”史密斯专员的声音不紧不慢,“研究成果会以报告的形式与日方共享。同时,作为这次联合处置的一部分,美方会向日本提供一部分普罗米修斯药剂的购买渠道。数量、价格、交付方式,后续会有专门的人员与贵方对接。”
至于价格,史密斯专员准备了三套报价。
桥本看着那台起重机把土蜘蛛的尸体吊向卡车的货厢。货厢的门已经打开了,里面是空的,铺着一层白色的缓冲材料。
“这里是大阪。”桥本说。
“当然。”史密斯专员说,“所以药剂购买渠道会对大阪府警和警视厅同时开放,具体配额,由贵方自行协商。”
在岛国,关东和关西因为各种原因互有嫌隙,在没有更大的意志压服双方时,他们会明里暗里的内斗。
山崎野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卡车的货厢移向前田俊一。老和尚依旧坐在那根断掉的横梁上——他才是本次事件最大的收获。
“那截手指。”山崎野说,“按照之前的约定,两面宿傩的手指应该交由星宫稻荷神社封印。”
史密斯专员点了点头。
“同意。手指由警视厅带回东京,转交星宫神社,我们的研究人员已经完成了初步的能量读数记录,后续的封印工作不需要美方参与。”
一个穿白色防化服的人捧着一个密封盒走过来,那截干枯的手指嵌在海绵的凹槽里,深褐色的皮肤,暗黄色的指甲,参差不齐的指根断面,在白天的光线下看得比村井那张夜间照片里清楚得多。
山崎野接过密封盒,手指隔着密封盒依然让他感到一种说不清的不适,他把密封盒交给身后的随员,随员双手接过去,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捧着一件随时可能碎裂的古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