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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吉田信子

  足立区综合病院,三楼。

  走廊里的白炽灯亮得有些刺眼,护士站的台面上摆着一束插在塑料瓶里的康乃馨,花瓣边缘已经发黄了,像是放了有一阵子没换过。

  永山明从楼梯间的防火门走进来,脚步无声。

  隐匿法术将他与走廊里的阴影融为一体,随着修为的巩固和法术熟练度上升,现在他施展这一法术已经不会出现破绽。一个护士从他身边走过,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托盘,脚步匆匆,目光直直地看向前方,对近在咫尺的他没有丝毫察觉。

  永山明没有在走廊里停留,沿着墙壁的阴影走向走廊尽头那间单人病房。

  房间不大,一张病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折叠椅,墙上挂着一台老式空调。窗帘拉着,是那种很薄的蓝色布料,外面路灯光透进来,把窗帘染成一片模糊的橘色。

  病床上贴着一张标签,写着“吉田信子”四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主治医生的名字和床位编号。

  病床上躺着一个女孩。

  十四岁,或者看起来像是十四岁。她的脸很小,颧骨的轮廓从皮肤下凸出来,脸颊凹陷下去,像是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头发散在枕头上,黑色的,有些干枯分叉。嘴唇的颜色很淡,近乎白色,微微张着,呼吸缓慢而均匀。

  她的右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细管连到床头挂着的那袋生理盐水上。心电监护的电极片贴在她裸露的锁骨下方,几根彩色的线从病号服领口里伸出来,连接到床头的机器上。机器的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每隔几秒发出一声短促的嘀声。

  永山明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动,三枚铜钱的虚影在指尖一触即收。卦象清晰,和他在神社里算出来的一模一样——【觜火】命格,飘摇之火,与火花铁的意象完全相合。

  吉田信子,吉田翔的妹妹。

  水德恶地诞生恶灵的那天晚上,警视厅从歧阜把她找了回来,让她站在那栋楼前面,想看看恶灵会不会对她有反应。结果恶灵确实有了反应——它直接扑向了她。两个警员当场受伤,吉田信子被恶灵的阴寒之气冲击,至今昏迷不醒。心电监护上的波形显示她的生命体征还算稳定,但人就是醒不过来。

  永山明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点在吉田信子的眉心。

  法力顺着指尖渗入,沿着她的经脉探入灵台。感知穿过一层灰蒙蒙的屏障,像是穿过一团浓雾,然后——

  梦境。

  灰白色的天空,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就是一片均匀的、死寂的灰白。

  风很大。无声的、持续的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大地深处缓慢地呼吸。风里裹挟着细碎的沙砾,打在脸上有轻微的刺痛感。

  遍地都是人骨。

  灰白色的骨片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风从骨头的缝隙中穿过,发出极其细微的呜咽声,像是无数张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同时叹息。

  骨堆的中央,有一座由人骨垒成的王座,王座上坐着一个,人?

  他的体型比正常人大了整整一圈,肩膀宽阔,手臂粗壮。他穿着宽袖的灰色和服,和服的料子看起来很厚,下摆铺散在王座上。

  他有四条手臂。

  上面两条手臂自然地搭在王座的扶手上,手指修长,指甲是黑色的。下面两条手臂交叠在胸前,手掌松松地握成拳,拇指的指腹抵在拳眼的位置。

  他有两张脸。

  正面是一张脸,五官深邃,眉眼细长,鼻梁高挺,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居高临下的笑意。皮肤是浅褐色的,脸颊和额头上分布着黑色的刺青,纹样复杂,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像是某种祭祀仪式上才会出现的图腾。

  侧面还有一张脸。长在同一个脑袋上,从正面那张脸延伸出去,共用同一个下颌骨。侧面的脸闭着眼睛,表情平静,像是睡着了。它的脸上也有刺青,和正面的纹样对称。

  两面宿傩。

  吉田信子的梦境中,那个魔头的形象第一次在这个世界出现,就这样出现在人骨王座上。

  她站在王座前方十几步远的地方,赤着脚,穿着那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她的身体微微发抖,因为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控制的恐惧。她的双腿像是灌了铅,想要后退却迈不动步子,想要尖叫却发不出声音。

  王座上的魔头动了一下。

  他换了一个坐姿,交叠在胸前的两条手臂松开,其中一只手抬起来,用食指的指背漫不经心地蹭了蹭自己正面的下巴。指甲刮过皮肤,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刀刃在磨刀石上轻轻划过。

  “吉田信子。”

  声音不大,但整个空间都在震动。灰白色的天空随着声波的扩散出现了细微的涟漪,地面上那些散落的人骨开始轻微地颤抖,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你恨吗?”

  吉田信子的瞳孔猛地收缩。

  恨?

  她想起母亲。母亲是在她面前接到的最后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她没听清,但母亲挂了电话之后的脸色她记得很清楚——那种脸色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整个人从内部被掏空了的绝望。第二天早上她醒来,母亲已经挂在横梁上了。她站在门口,仰着头,看见母亲的脸是青紫色的,舌头伸出来一点点,眼睛没有完全闭上,眼白上布满了红色的血丝。

  她想起哥哥。哥哥吉田翔。那个总是笑着说“没事的”的哥哥。再见面是在警视厅的鉴定课,冷柜里的哥哥变成了一具惨白的、胸口有一个洞的怪异尸体。

  “那些人都该杀。”

  吉田信子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那些逼死妈妈的人,那些把我送去歧阜的人,那些杀了哥哥的人。都该杀。”

  两面宿傩笑了。

  不是那种阴森的笑,也不是那种疯狂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像是听到了一个让他十分满意的答案之后才会露出的笑。他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灰白色的天空中回荡,震得地面上那些散落的人骨像秋天的落叶一样纷纷跳动。笑声持续了很久,然后戛然而止。

  “好。”

  他的四条手臂同时动了。上面两条手臂从扶手上抬起,下面两条手臂从胸前展开,四只手掌在空中摊开,掌心朝上。他的正面那张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变得认真起来,嘴角的弧度从张扬变成了一种沉稳的、像是在谈一笔生意时的微笑。

  “我给你一把武器,和我的火焰术式。你去报仇。”

  他的声音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作为交换,你帮我收集我散落在这世上的手指。二十根手指,散落在岛国各处。找到之后先收好,等找到合适的容器时就让他全部吃下去。”

  吉田信子看着他。

  两面宿傩的四条手臂缓缓放下,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上面两条搭在扶手上,下面两条交叠在胸前。他侧面的那张脸依然闭着眼睛,表情平静,像是完全不知道正面这张脸正在和什么人说话。

  “我给你的火焰法术,叫《金刚忿怒相》。”

  他抬起右手,食指的指尖亮起一点暗红色的光,暗红色的光从指尖射出,没入吉田信子的眉心。

  一瞬间,大量的信息涌入她的意识。《金刚忿怒相》是一幅一幅的画面——一尊怒目圆睁的明王像,身披火焰,手持利剑,脚下踩着挣扎的魔罗。画面中的明王有三面八臂,火焰从明王的周身喷薄而出,将一切不净之物焚烧殆尽。

  “以忿怒为心,以火焰为剑。那些欠你血债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两面宿傩的声音在意识中回荡。

  “等你醒了,会有一把武器躺在你手边。拿着它,去杀你想杀的人。”

  他的身形开始变淡。灰色的和服、四条手臂、人骨王座、灰白色的天空、遍地的白骨,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一样开始碎裂。

  “记住我们的交易。你帮我找手指,我给你力量报仇。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最后一丝声音消失在虚无中。

  现实。

  吉田信子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永山明站在病床边,手指从她的眉心收回。他的右手从袖子里取出一个贴着“火”字标签的小瓷瓶。

  拔开瓶塞。

  一股燥热的气息从瓶中溢出,是灶台边上那种带着烟火气的、像是烧柴做饭时从锅底飘上来的余温。气息在病房中扩散开来,床头柜上那束康乃馨的花瓣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卷曲了一点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微微烤了一下。

  【灶间余烬炁】。

  【觜火】真炁的一种,品阶不高,三品。灶间的余烬,不会熊熊燃烧,也不会骤然熄灭,就是那种温温吞吞的、能在灶膛里闷上一整夜的火。飘摇,但不灭。用来给【觜火】命格的人引炁入体,再合适不过。

  灰红色的真炁从瓶口流出,像是一缕被压缩到极致的烟尘,颜色介于暗红和灰色之间,带着细碎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小光点。它从瓶口飘向吉田信子的丹田位置直接没入,像是在烧红的铁块上滴了一滴水,发出极其细微的嘶嘶声。

  法力沿着他引导的路线推进,她体内有【觜火】命格,与【灶间余烬炁】相合,他要做的只是帮她完成引炁入体的第一步,然后让《金刚忿怒相》自行运转。

  《金刚忿怒相》是前世一个【觜火】释修的功法,走的是以怒养火的路子。心中有怒,火便不灭,怒火的来去又快,合【觜火】之意象。吉田信子的愤怒,正好是这簇火最好的燃料。

  最后一处经脉贯通。

  《金刚忿怒相》的运转路线在她意识中清晰浮现,和两面宿傩传给她的那些画面完全吻合。法力开始在丹田中汇聚,一缕极其微弱的灰红色法力从无到有地凝聚成型,像是一颗刚刚点燃的火星,微弱,但不会熄灭。

  练气初期。

  永山明收回右手,从储物袋取出那块火花铁。

  拳头大小的铁块在他掌心中安静地躺着,表面暗红色的光泽一明一暗地流动着,像是呼吸。他的左手掐了一个锻物诀,【鬼金】的法力从指尖涌出,化作无数根极细极细的金色丝线,将火花铁整个包裹进去。

  锻造的过程很快。

  火花铁是【觜火】灵物,金、火二德都有益于锻造。永山明以【鬼金】法力为锤,以锻物诀为砧,将火花铁拉伸、延展、塑形。暗红色的铁块在金色丝线的缠绕下开始变形,从一团不规则的铁渣渐渐拉长,变宽,变薄。边缘的地方被法力磨平,表面的粗糙纹路被压制成细密的、如同火焰纹一样的肌理。

  火克金,在前世,很少会有金德修士锻造火德法器,但紫府级的道慧和此世迟滞的灵氛,让以金锻火变得可行

  法器炼成了,一柄重剑成型——双面开刃,背部厚实,剑身宽阔,从剑尖到剑尾的宽度变化不大,整体呈一个细长的梯形。剑身的颜色是暗红色的,表面有火焰状的纹路流动,一明一暗,和火花铁本身的光泽一模一样。

  永山明将重剑放在吉田信子的右手边,剑柄紧贴着她的掌心。

  剑柄触碰她掌心的瞬间,她体内的法力微微跳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永山明站起身,退后一步,隐匿法术重新将他笼罩,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无声。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吉田信子。她的手已经握住了那把重剑的剑柄,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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