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二十二年，七月二十日。

　　当信浓的蝉鸣逐渐转为低沉，四千名东国精锐正式跨出了信浓的国境线，穿过险峻的木曾谷，进入了美浓东部的惠那郡。

　　这里依然是连绵的山地，但这支军队与近畿那些习惯了依仗人数优势的军势截然不同。

　　吉良旗本军的黑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乌光，赤备鲜红的甲胄仿佛残留着血腥气。

　　而在他们身后，紧紧咬着步伐的越后军则带着北国特有的肃杀与沉默。

　　没有杂乱的交谈，只有整齐划一的草鞋踏地声，以及甲片随着呼吸起伏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大军行至惠那郡的核心。

　　义持轻轻勒住马缰，黑色的骏马打了一个响鼻，停在了一处地势稍开阔的坡道上。

　　在吉良军阵的前方，坐镇岩村城的秋山虎繁早已带着东美浓的国人众——远山景德、远山义景父子，低首等候在泥泞的道旁。

　　这些昔日在东美浓呼风唤雨的地头蛇，此刻看着这支宛如黑色钢铁长城般推进的四千精锐，连大气都不敢喘。

　　“主公，东美浓各宿场的粮草已筹备妥当。”秋山虎繁大步上前，单膝跪在马前汇报，眼神中透着对自家军威的自豪。

　　义持垂下目光，看着这位年仅二十五岁却已将东美浓防务打理得滴水不漏的年轻猛将，原本冷峻的眼神中多了几分熟稔与温和。

　　“虎繁，吾还记得当年你刚入府中城，跟在吾身后当小姓时，手忙脚乱的模样。”

　　义持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岁月流转的感慨：“一转眼，当年的小伴读，如今也是能替本家独当一面、镇守一方的大将了。”

　　秋山虎繁抬起头，那张刚毅的脸上闪过一抹温情，随即化为对吉良家的感念。

　　“若无先代义秀公的知遇之恩，哪有今日的虎繁？”

　　虎繁沉声道：“当年甲斐内部倾轧，门第之见压得人喘不过气。幸得先代主公不弃，力邀吾家转投信浓。”

　　“如今看来，先父当年的决断，实乃秋山家一门最大的幸事。”

　　“先代种树，吾辈乘凉。”义持点了点头，随即将目光越过虎繁，落在了后方瑟瑟发抖的远山父子身上。

　　远山景德见主君目光扫来，连忙将头深深伏在泥地里，谄媚地说道：“少将大人借道，乃是东美浓的荣幸。沿途的粮秣、马料，本家已悉数奉上，绝不敢误了大人上洛的吉时！”

　　义持高踞马背，并未说话，而是对身侧的原田秀政微微点头。

　　秀政一挥手，后方沉重的木轮滚动声传来。

　　几名足轻驱赶着驮马，将两口沉重的木箱抬到远山父子面前，「砰」地一声打开。

　　满满一箱成串的铜钱在晨光下闪烁着暗黄色的光泽。

　　虽然这些铜钱多是些成色斑驳、各地私自铸造的恶钱，并非最上等的明国永乐通宝，但如此满满两大箱的实体重量堆叠在一起，依然带来了极具视觉冲击的压迫感。

　　“本家此次行军，不拿百姓与国人一针一线。”义持的目光越过远山父子，看向远方蜿蜒的官道，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这些是收购粮草的足额货款。远山大人，收下吧。”

　　远山父子对视一眼，震惊地再次叩首。

　　他们习惯了被过境大军劫掠，突然之间的「慷慨」倒是有些渗人。

　　大军并没有因为这场交接而停滞，后方的步卒依旧像流水般从两侧越过本阵向前推进。

　　义持招了招手，侧过身，对着秋山虎繁低声叮嘱道：“虎繁，美浓内乱只是时间问题，我上洛这段时间，东美浓的边境就交给你了。”

　　“不求进取，但要求稳，死死钉在这里，等吾从京都回来。”

　　秋山虎繁重重叩首，随即退入道旁，让出主帅前行的通道。

　　此时，长尾景虎策马并排来到义持身侧。

　　他今日未披重甲，仅套着一件素白色的阵羽织。

　　他那清澈的目光扫过吉良军那丝毫不乱的行军步调与有条不紊的后勤调度，不禁赞叹道：“义持大人，本以为川中岛一战后，贵军需数年方能恢复元气。”

　　“没想到这才多久，府中城的精气神竟比战前更胜。看来信浓的山水，确实养出了一群硬骨头。”

　　“景虎大人过誉了。”

　　义持微微一笑，指着阵中那些正扛着长枪、面容年轻却坚毅的足轻：“骨头虽硬，但若无新血更替，终有折断的一天。”

　　长尾景虎深以为然地微微颔首，将目光重新投向了前方的平原。

　　待两位大名的交谈告一段落，一直并辔随行在义持侧后方的一门笔头山内义治，这才寻得时机，轻轻勒转马头靠了过来。

　　“主公方才所言极是。”

　　义治在马背上先是向景虎微微欠身致意，随后才对着义持恭敬地开口，并顺势指了指一直徒步紧紧跟随在自己战马旁、一名约莫十六岁的清秀少年。

　　“既然主公提到了『新血』，老臣身边正好有一块亟待打磨的璞玉，这孩子是龟之丞，原是远江井伊家的后裔。”

　　“臣看他天资聪颖，想让他跟在主公身边，充任小姓一职，见见真正的阵仗。”

　　景虎看着龟之丞，对义持笑道：“这少年神华内敛，倒像是一柄未开锋的宝剑。”

　　义持轻轻拉住马缰，目光在龟之丞身上扫过。

　　那少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立刻翻身下马，动作如行云流水，单膝跪在官道的泥土上，额头触地：“井伊龟之丞，愿为主公效死。”

　　“起来吧。在这军阵中，家世是虚的，唯有忠诚与手里的活计是真的。”

　　义持没有多做停留，双腿微夹马腹，黑马再次迈开步伐：“跟上。”

　　随着义持的一声令下，大军继续向前蠕动，龟之丞也正式编入了义持马后的「小姓番」。

　　而此时，紧跟在义持马尾后方的三名少年，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这位「空降」的同僚。

　　“嘿，长得倒像个京都的公家小哥，不知道手上的力气如何？”山本重国之子寿太郎一边牵着马缰，一边拍了拍腰间的短刀，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寿太郎，莫要失礼，现在是在行军！”

　　岛政胜之子佐吉低声呵斥了一句，随即将一把用厚重熟皮妥善包裹的备用大太刀递给龟之丞，对他微微颔首：“在下岛氏。这把刀是主公的备用兵刃，极其沉重，一刻也不能离身。往后我等需同心协力。”

　　保科正俊之子甚四郎则抱着主公的备用军扇与水筒，凑过来小声道：“别理寿太郎，我叫甚四郎，你不懂军里的规矩可以先跟着我。”

　　龟之丞双手接过那把沉重的大太刀，将其稳稳地抱在怀里。

　　他没有抱怨重量，只是看着这三个性格迥异的伙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这几个在泥水里一起随侍的少年，将是他未来立足的基石。

　　前方，义持并未回头，但他听到了身后少年们短暂的摩擦与接纳。

　　战马翻过了惠那郡的最后一道山坳。

　　迎面吹来的风，不再带有信浓群山的松脂味，而是夹杂着水气与闷热的平原气息。

　　义持微微眯起眼睛。

　　在他的视野尽头，连绵的山脉被豁然切断，一片广袤无垠的浓尾大平原，正如同即将沸腾的油锅般，静静地横亘在四千铁甲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