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正当吉良义持率领四千铁甲迈向繁华的近畿,准备在京都的雅乐与薰香中,与天下权臣展开一场不见血的政治厮杀时……
另外一头,那座扼守着吉良家南方,三河国境的重镇,却只有令人烦躁的蝉鸣与刺鼻的汗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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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文二十二年,七月十五。
正午的烈日如火,无情地炙烤着奥三河的山脊。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木生长之气,夹杂着此起彼伏的蝉鸣,震得人耳膜生疼。
大和久兵骑在一匹并不算高大的木曾马上,身上穿着吉良义持亲自赐予的绛红色阵羽织。
他那张布满风霜、轮廓粗犷的脸上,此刻显得异常沉默。
在他身后,跟随着约七十名武士与足轻——这是由原本残存的旗本二番队以及他新招募的家臣所组成的核心团队。
马蹄踏在干燥的泥土上,扬起阵阵灰尘,遮蔽了后方旗帜的纹样。
当长筱城的轮廓出现在宇连川与大野川的汇流处时,久兵勒住了马缰。
这座城池虽然规模远不及府中城,但其扼守南信与三河交通要道的地位,使其宛如一颗楔入敌境的钉子。
远远望去,城郭下方的两条河流奔涌咆哮,撞击在陡峭的断崖上,激起白色的水雾,在烈日下幻化出一道微弱的虹影。
“那就是我们要守的地方。”久兵看着那被水气环绕的要塞,对身后的家臣沉声道。
“主公把这扇门交给我们,若是丢了,我大和久兵这颗脑袋就不配拥有这个苗字。”
大和久兵领着那支残破却眼神冷冽的部队抵达了长筱城。
城门缓缓开启,迎接他的是一阵令人不安的沉默。
进入大广间时,数名留守的旧家臣与代官早已候在两侧。
其中坐在最前方的,是奥平「七族五老」之一、兵藤家的当主——兵藤新左卫门。
奥平一族战败被转封至上伊那后,并非所有人都在跟随。
以兵藤家为首的部分地侍选择了「国归」,留在祖祖辈辈耕耘的长筱,名义上接受了吉良家的统治。
室内虽然宽敞,却因为通风不佳而显得异常闷热,空气中沉积着的陈旧木头味,让人喘不过气来。
主位空着,那是留给主君或城代的位置。
空气中没有迎接新主的热情,只有一种刻意维持的、客套到虚伪的「礼法」。
“臣等见过大和大人。”兵藤新左卫门微微躬身,语气四平八稳,却在称呼「大和」时,尾音略微停顿了一下。
臣服归臣服,但他们骨子里对这个农民出身的新城代,仍抱持着深深的质疑与轻视。
久兵大马金刀地坐下,将那副绘有狰狞白骨纹样的「白骨鬼面」扣在案几上,发出「砰」的一声轻响。
这张面具与他脸上参差不齐的战伤交相辉映,瞬间让原本燥热的大广间生出一股阴冷的气压,众人下意识地收敛了目光。
“客套话就不必了。”久兵扫视全场。
“主公命我接掌长筱,防备今川。城内的检地帐、军械库钥匙,交出来吧。”
兵藤新左卫门垂下眼帘,露出一抹「为难」的苦笑:“大和大人有所不知,长筱城地处要冲,事务繁杂。”
“这检地帐册皆是由本地方言与古文书记成,且税课之法与信浓大不相同……老臣正担心,若是大人看不懂这些繁琐的数字,误了主公的秋收春耕,那便是我兵藤家的罪过了。”
这话说得相当高明:表面上是关心主家的税收,实则是代表旧奥平家的残余势力,讥讽久兵农民出身、不识文字与算筹,试图以此作为筹码,架空他的行政权,维持他们这些在地「国人」的既得利益。
闻言,久兵笑了,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格外狰狞。
“老头子,主公教过我一件事:『商者,国之血脉;士者,国之骨架』。”
“我确实不耐烦看那些弯弯绕绕的帐目,但我认得地里的庄稼。今年开始,长筱废除旧有的『座』法与税关,改行『乐市乐座』”
他猛地起身,眼神直勾勾的看着对方:“我看不懂帐册没关系,因为从明天起,这城的帐册会由神川大人麾下的奉行众重写。”
“至于你们,若想留下来追随本家,就跟我去校场。若只是想守着旧规矩混口饭吃,这长筱城的地基太硬,怕是容不下诸位。”
这番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大广间的榻榻米上。
兵藤新左卫门脸上的苦笑瞬间僵住了,眼底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讶与懊悔。
身为奥三河的老牌地侍,他怎么可能没听过吉良家的「新法」?
这几年来,那套由府中城推行的「乐市乐座」与严苛的专卖制度,早就将周边商贾的利益虹吸得一干二净,让他们这些守着旧关卡收过路费的地方豪族吃尽了苦头。
他原本以为,长筱地处偏远边境,加上刚经历过一揆动乱,吉良家派来这么一个农民出身、不识字的新城代,必然会为了求稳而向他们这些熟悉地方政务的老臣妥协,默许他们继续把持当地的税权与旧规矩。
但他完全算错了。
大和久兵这番话,无情地宣告了吉良家那套冷酷且高效的「直辖体制」,即将正式降临奥三河。
吉良家根本不需要他们来维持旧有的统治,神川亲政麾下那群专业的奉行众,随时准备以摧枯拉朽之势,将他们这些试图拥兵自重、把持税权的地头蛇连根拔起。
看着大和久兵那双在白骨鬼面旁、透着森冷杀意的眼睛,兵藤新左卫门背脊渗出了一层冷汗。
若此刻再不低头,兵藤家迎来的将不是妥协,而是无情的清洗。
短暂的死寂后,这位曾经的奥平「七族五老」之一的老辣当主,迅速做出了最现实的决断。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面前那些作为筹码的旧帐册猛地推到一旁,双手伏地,将头深深地埋在木地板上,行了一个极尽卑微的武家大礼。
“大和大人一语惊醒梦中人。是老臣愚钝,竟妄图以朽木之规,度量吉良家之法度。”
兵藤新左卫门的声音不再有丝毫的拿捏,只剩下最纯粹的敬畏与臣服:“兵藤家既已选择『国归』,自当遵从新主之法。”
“老臣愿即刻交出所有库房钥匙与检地名册,兵藤家上下百余口,愿编入大和大人治下之『与力』,刀山火海,唯大人马首是瞻!”
有了兵藤家带头表态,其余原本还在观望、摇摆不定的旧臣们见状,顿时惊出一身冷汗,纷纷跟着伏地叩首,大广间内再无半点质疑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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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兵走出压抑的大广间,踏在木质长廊上,脚步声「咚咚」作响,仿佛踩在这些旧势力的胸口上。
他径直走入为自己准备的城代居室,反手「砰」地一声拉上障子门,将外面那些探究与畏惧的目光彻底隔绝。
直到此刻,他那紧绷的双肩才微微垮了下来。
久兵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走到水盆边,用粗糙的双手捧起冷水狠狠泼在脸上,洗去一路的尘土与汗水。
他低下头,看着水中自己那张布满了刀疤、参差不齐的倒影,又缓缓摊开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双农民的手。
骨节粗大,虎口与掌心结着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仿佛还残留着信浓泥土的深黑色。
刚才在大广间里,当兵藤新左卫门搬出「古文书」与「税法」时,久兵有一瞬间感到了一阵近乎窒息的慌乱。
那是他不识字的底层出身带来的本能自卑。
但他硬是靠着主公赐予的底气,把那群自命不凡的名门旧武士给压了下去。
久兵走到刀架旁,将那面狰狞的「白骨鬼面」与绛红色的阵羽织小心翼翼地放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细麻布,动作出奇地轻柔,一点一点地擦拭着面具上的雨水与灰尘。
这面具在别人眼里是吃人的恶鬼,但在他眼里,却是主公吉良义持将他从烂泥里拉出来的无上恩典。
“主公把这扇南大门交给我,我就是死,也得把这门闩给焊死。”
久兵摩挲着面具冰冷的表面,眼神中的自卑与疲惫瞬间被一股坚毅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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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取了行政主动权,并将兵藤家纳入与力体系后,久兵随即开始了大规模的招募与训练。
他深知「农兵」在战争中的脆弱,因此彻底贯彻了主公的「兵农分离」与「军役改革」。
在长筱城外的集市与周边村落,久兵亲自设立了招募处。
午后的太阳毒辣,招募处旁的旗帜无力地垂着。
不同于以往强制性的征兵,他打出的是「旗本常备军」的招牌——不需种地,每月领薪俸且家属赋税减免三成。
此时,第一批招募而来的农民们正局促地站成一排。
他们看着久兵那张狰狞的脸,以及那具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的「白骨鬼面」,眼里满是恐惧。
久兵走到一名紧张得浑身发抖的年轻人面前,一眼就看出对方握着训练用木枪的手势不对。
“你那是在握锄头,不是握枪!”
久兵一脚踹在年轻人的腿弯处,迫使他扎稳马步,随后粗暴地掰过对方的手指,死死扣在枪柄上。
“锄头是用来刨土的,枪是用来捅穿敌人喉咙的!在战场上拿锄头的姿势,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久兵没有先教刺击,而是从年轻人手里夺过那杆五米五长的木柄长枪,重重地抵在地面的冻土上。
虽然此时是盛夏,但久兵的语气却冷得让人打颤。
“我知道你们怕死,知道你们饿肚子时胃里翻绞的滋味。但主公给你们精米饭、给你们免赋税,不是为了养活几百个农夫。”
“在信浓,只有拿得起枪的人,才配拥有尊严!”
“主公赐我『大和』之名,是因为我这根钉子没在川中岛被拔出来。”他扫视着这群孱弱的农兵,语气变得沉重。
“现在,我要把你们也锻造成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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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训练,堪称残酷。
久兵将这批新兵、兵藤家提供的与力武士,以及二番队的老兵混编,每日进行长达四个时辰的长枪战阵演练。
“稳住枪尖!旗本队的尊严不在于杀多少人,而在于这道人墙不许断!”久兵手持木棍,亲自穿梭在方阵中。
一旦有人步履不稳,他便毫不客气地一棍抽过去。
他要求士兵们学习「小队协同」:五人一伍,生死相依。
在泥泞的河滩上,暑气夹杂着河水的湿气。
这群新兵被操练得几乎脱力,汗水顺着枪杆流下,将泥土搅成了浆糊。
但看着每日准时发放的精米饭团,这群年轻人的眼神逐渐从迷茫变得凶狠。
久兵站在高处,看着开始笨拙移动的方阵,脑海中浮现出义持在府中城校阅时的背影。
天边不知何时聚起了黑压压的雷云,闷雷滚滚而来。
骤雨渐大,但校场上的热气却在冰冷的雨水中升腾而起。!!!
读了《御门军鉴:信州吉良志》还想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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