虾苗入塘后一周，望海村就悄悄分成了两派。

　　这不是谁组织的，是自然而然形成的。

　　就像海边的石头，潮水一冲，该往哪边滚就往哪边滚。

　　一派是以陈大勇、老张头为首的“支持派”。

　　这些人要么跟着陈海生出过海，尝到了甜头，要么是陈家的亲戚，抹不开面子。

　　他们在村口的小卖部里逢人就说：“海生这小子行，你们看着吧，这虾一定能养成。”

　　另一派是观望派。

　　这些人占了村里的大多数。

　　他们不反对，也不支持，就是看。

　　看陈海生到底能不能把这虾养出来。

　　如果能，他们跟着干，如果不能，他们也不损失什么。

　　还有几个人，是铁了心站在李老大那边的。

　　李老大的亲戚、李老大的帮闲，还有几个欠李老大钱的人。

　　这些人不光是观望，他们是盼着陈海生赔钱。

　　“养虾？哼，”李老大坐在自家堂屋里，端着一杯茶，对着几个来串门的人说，“那玩意儿要是能养得活，我李字倒着写，你们想想，那片滩涂多少年了，长过啥？连草都不长，还能养虾？”

　　“就是就是，”李二狗在旁边帮腔，“我听说虾苗娇贵得很，水温高了不行，低了不行，比养孩子还难，陈海生一个臭打鱼的，懂个屁。”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

　　消息传到陈海生耳朵里，他没什么反应。

　　陈大江倒是气得不行，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嘴里骂骂咧咧：“这个李老大，嘴上不积德，早晚遭报应。”

　　“爸，”陈海生蹲在院子里，正拿着尺子量一块木板，“你跟他说那些干啥？”

　　“我就是气不过！”

　　“气不过也得忍着。”陈海生头也没抬，“虾还没养出来，现在跟他们吵，有啥用？等虾养出来了，他们自然就闭嘴了。”

　　陈大江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儿子的变化着实有些大。

　　以前那个闷葫芦小子，被人欺负了只会躲。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陈海生，像一块石头。

　　你砸他一下，他不疼不痒，但你挡在他前面，他会把你撞开。

　　但有一件事陈大江一直持反对意见。

　　陈海生苦读十年寒窗，金榜题名考上一本高校。

　　这次事件之后，陈海生就跟父母商量，这大学就不去读了，专心在家搞事业。

　　于陈海生而言，前世的知识储备在他脑袋里想忘也忘不掉，再去上大学也没意义。

　　但对陈大江和母亲而言，陈海生的做法无疑就是自绝前途。

　　但碍于陈海生义无反顾的执着，父母二人也只好先答应

　　每天早上天不亮，陈海生就起床了。

　　他先去虾塘边转一圈，看看水位、看看水的颜色、闻闻有没有异味。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温度计，蹲下来，插进水里。

　　温度计是他特意去镇上买的，花了两块八毛钱。

　　陈大江觉得浪费，说“用手摸摸不就知道凉热了？”

　　陈海生没解释，有些东西，用手摸不出来。

　　测完水温，他拿一个小本子，把数据记下来。

　　几点几分，水温多少，天气怎么样，虾苗看起来怎么样，全写得清清楚楚。

　　陈大勇看见那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忍不住问：“海生，你记这些干啥？”

　　“有用。”陈海生合上本子，“虾跟人一样，啥时候吃得好，啥时候睡得好，都有规律，你摸透了它的规律，它就好养。”

　　陈大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活了三十五年，头一回听说养虾还要记笔记。

　　老张头几乎每天都会在虾塘忙碌。

　　他不识字，但他会看。

　　他蹲在虾塘边，盯着水里游来游去的虾苗，一看就是半天。

　　“海生，”老张头眯着眼睛说，“这虾苗好像比昨天大了一点点。”

　　“嗯，长了一两毫米。”

　　“一两毫米你都能看出来？”

　　“天天看，就看出来了。”

　　老张头啧啧称奇。

　　他打了三十年鱼，从来不知道虾是怎么长大的。

　　在他眼里，虾就是一网下去捞上来的东西，跟石头和海草没什么区别。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看着那些虾苗在水里游，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些东西，是从那么小一点点，一天一天长大的。

　　它们吃东西、睡觉、脱壳，跟人一样，也是一条命。

　　这种感觉，他以前从来没有过。

　　支持派的人每天来，观望派的人偶尔也来。

　　他们站在远处，看着陈海生在虾塘边忙活，小声议论。

　　“你看他那个认真劲儿，跟伺候祖宗似的。”

　　“伺候祖宗也没这么仔细吧？一天去三趟，下雨也去。”

　　“要我说，养虾这事儿，光认真没用，得有技术。”

　　“他有技术吗？”

　　“谁知道呢，反正我是不敢跟着干，万一赔了呢？”

　　这些话传不到陈海生耳朵里，传到了他也不在意。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坏，是怕。

　　穷怕了。

　　在这个村子里，大部分人一辈子没存下过一百块钱。

　　让他们拿钱出来跟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干，他们不敢。

　　这不能怪他们。

　　换了是他自己，如果没有前世的记忆，他也不敢。

　　李老大这几天没闲着。

　　他请了几个人喝酒，就在村口的小卖部。

　　花生米、猪头肉、散装白酒，摆了一桌。

　　酒过三巡，李老大开始说话了。

　　“我跟你们说，陈海生那虾，养不活。”

　　“为啥？”有人问。

　　“为啥？”李老大夹了一粒花生米，嚼得嘎嘣响，“你们想想，那片滩涂多少年了？我爷爷那辈就在那儿，从来没人能在那上面种出啥来，他陈海生比别人多个脑袋？”

　　“可他上次出海，确实打了不少鱼……”

　　“那是运气！”李老大一拍桌子，“出海打鱼靠啥？靠运气！他运气好，碰上了一群鱼，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们，运气这东西，用完就没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没接话。

　　李老大喝了口酒，又接着说：“再说了，你们知道他买虾苗花了多少钱吗？好几百块！这几百块扔进水里，连个响都听不到。”

　　“那他要是真养成了呢？”有人小声问。

　　“养成了？”李老大冷笑一声，“养成了我请你们所有人喝酒！但你们想想，他养成了对你们有啥好处？虾是他的，钱是他的，跟你们有啥关系？”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在座的几个人，都是观望派。

　　他们既不是陈海生的支持者，也不是李老大的跟班。

　　他们就是想看看，谁能给他们带来好处。

　　李老大看出了他们的心思，语气缓了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