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张德胜被赵不全一巴掌扇得在原地转了一圈,脸上的肥肉像波浪一样抖动,然后一头栽倒在地,嘴角渗出了血。
院子里顿时安静了。
几个跟班愣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再往前冲。
张德胜趴在地上,捂着立马肿起的半边脸,满眼的不可置信。
他张德胜在京城混了几十年,仗着九爷的势,连各部堂官见了他,都要给几分薄面,而今天居然被一个戴孝的小书吏扇了耳光。
“你···你他妈敢打老子?”
张德胜从地上爬起来,眼睛充血,如一头被激怒的野猪,
“老子跟你拼了!”
他又要往前冲,赵不全抬手又是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比刚才更响,张德胜被打得一个趔趄,撞在了身后的跟班身上,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赵不全甩了甩手,他自己的手掌也疼。
他低头看着狼狈不堪的张德胜,脸上仍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
“张爷,这一巴掌是替山西的百姓打的,您从山西偷运出粮食,山西百姓饿着肚子,您的心不会痛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张爷,在下劝您一句,趁早把那五百石粮食运回山西去,该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别在这发国难财,不然的话,等到了山西,在下把这事儿往折子上一写,皇上看了,怕是九爷也保不住您。”
张德胜的脸此时已肿成了猪头,嘴角的血流了一脖子。
他倒是想骂,可看见赵不全那张笑眯眯的脸,不知怎地,心里一阵阵寒意袭来。
都说打狗还要看主人,可这人不怕他,不怕九爷,背后的依仗不是九爷能惹得起的,捂着脸愣在院里,三角眼又是一阵转动。
“你···你等着!”
张德胜爬起身,踉踉跄跄地往外走,几个跟班慌忙跟上,
“老子去告诉九爷!让九爷扒了你的皮!”
赵不全看着他们的背影,笑道:
“张爷慢走,路上小心,别摔着!”
张德胜头也不回地跑了。
院子里又安静了下来,孙德茂站在一旁,脸白如纸,嘴唇紧咬,半天挤出一句话:
“赵···赵爷···您···您闯大祸了,那张德胜是九爷的人,九爷最是护短,您打了他的人,九爷岂能善罢甘休?”
赵不全斜斜地看了他一眼,没理会他,转身回了正厅。
田文镜仍坐在那里看折子,刘统勋端着茶碗,似笑非笑地看着赵不全进来。
“打完了?”
田文镜淡淡地问道。
赵不全坐下,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凉茶:
“打完了!”
“打了几巴掌?”
“两巴掌。”
“疼不疼?”
赵不全愣了一下,旋即苦笑出声:
“手疼。”
田文镜放下折子,看了赵不全一眼,脸含笑意,却咬着牙说道:
“手疼就对了,下次打人,别用手掌,用鞋底子,鞋底子厚,打起来手不疼,还响亮脆生。”
赵不全和刘统勋同时愣住了,然后同时哈哈大笑。
这位田大人,看着不苟言笑,可骨子里也是个妙人。
田文镜收起折子,起身整了整衣冠:
“行了,歇够了,上路吧,到了山西,有的是仗打,不差这一两个。”
赵不全跟着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张德胜离去的方向,兀自低头又是一阵猛笑。
九爷的人。
他爹的死,九爷也有一份。
队伍重新上路,赵不全骑在马上,看着官道两旁的田野。
春寒料峭,麦苗刚刚返青,一片一片的嫩绿,在风中轻轻摇曳,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犬吠,倒是显出一派祥和气象。
可他知道,过了直隶进了山西,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山西大旱,赤地千里,百姓饿殍遍野。
德音作为封疆大吏,主政山西,却匿灾不报,催征钱粮如故,那些贪官污吏,那些皇亲国戚,把山西藩库的银子当成自家的钱袋子,想拿就拿,想借就借,借了还不还,蛇鼠一窝,戕害黎庶,若山西官员排着队,全部拉出去斩了,只怕有冤屈之人,可隔一人拉出去斩一个,肯定有漏网之鱼。
允禟身为康熙第九子,八爷党的钱袋子,他在江南勾结盐商,光是扬州的当铺就开了十二家,漕运码头一半的货船都得给他交“过路费”。
他的商业版图遍布天下,钱多到连户部都查不清他到底有多少银子,雍正一登基,就盯上了这个“移动金库”,但还没来得及处置,允禟又趁着天下大灾之年,打起了粮食的主意。
山西缺粮,便勾结地方官商,倒买倒卖,囤积居奇。
“八爷党”不知道山西在闹饥荒?
他们什么都知道,更是知道每一两银子能买多少粮食,知道每一石粮食能倒卖出多少私利,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山西的灾情。
可“八爷党”不在乎,一是为了自己的锦衣玉食,更是站在一旁,看着皇帝四哥的笑话。
在他们眼里,权力争斗才是最为紧要的,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不是人,是一笔笔会走路的银子。
他以为自己是天潢贵胄,谁也动不了他。
似这等的禽兽,杀一万遍也死不足惜。
天灾固然可怕,可天灾只能毁掉庄稼粮产,毁不掉人心。
真正可怕的是人祸,是德音那样瞒报灾情的官员,是允禟这样趁火打劫的皇子,他们坐在高堂之上,穿着绫罗绸缎,吃着山珍海味,却眼睁睁地看着百姓饿死,非但不管,还要从死人身上再榨出几两油来。
这样的人,披着人皮,内里却是一颗禽兽的心,活着便是苍生的灾祸,死了才是天下的幸事。
赵不全越想越狠,牙齿咬得酸疼,旋即攥紧缰绳,双腿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加速向前奔去。
身后传来刘统勋的喊声:
“赵兄!慢点!等等我!”
赵不全没回头,只是大声笑道:
“刘大人,您这骑术,也得循序渐进啊!”
刘统勋在后面骂了一句,赵不全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官道上的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眯起眼,看着前方灰蒙蒙的天际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借着雍正的刀,杀遍山西的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