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吾名秽元真君!
凌晨四点十分,蓝星横店影视城的老榆树底下,叶修蹲在马路牙子上啃煎饼果子。
这个煎饼果子已经凉透了,薄脆软得像抹布,酱料凝成一坨一坨的。
但他嚼得腮帮子发酸,眼睛盯着对面快捷酒店的霓虹灯招牌。
那几个字闪了一夜,“亲”“住”两个字烧坏了,只剩“温馨”“店”三个字在黑夜里一明一灭。
此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叶修掏出来看,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生疼,是通告群的消息。
“急急急!《剑啸江湖》缺个被砍死的路人甲,带血妆,现场结账,一百块,来不来?”
这条通告下面已经跟了七八条“来”,叶修回‘来’时,他已是第四个。
他把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拇指在屏幕上戳字:“十五分钟到。”发完才想起来,他压根不知道《剑啸江湖》在哪个棚。
算了,去了再找,反正横店就这么大。
叶秋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
虽然他距离三十岁还差两年,可这个年纪的他浑身上下已经像开了十几年没保养的老面包车一样,哪儿都响,哪儿都不得劲。
尤其是腰,昨晚上给一个网大演死尸,在地上趴了六个钟头,收工的时候腰硬得跟借来的一样。
叶修路过老榆树的时候,顺手拍了一把树干。
这树他熟,刚来横店那年,买不起盒饭,蹲这树下啃了半个月馒头。
那时候一起蹲着的兄弟,有的回去考了公务员,有的转行送外卖,还有两个真混出来了,上个月在横店影视城大屏幕看见他们的脸。
一个演男三号,一个演男二的跟班,都有台词。
就他还在演死尸。
“叶老师!叶老师!”
他扭头,一个穿军大衣的年轻人跑过来,手里攥着个塑料袋,跑两步喘三喘。
这人是隔壁群租房的小吴,来横店三个月,演过店小二、演过家丁、演过被主角一掌震飞的路人甲,最长的一句台词是“客官里面请”。
“叶老师,你是不是去《剑啸江湖》?”
小吴跑到跟前,弯着腰喘,“带带我,我也去,我也报上名了。”
叶修看他一眼问道:“你知道棚在哪儿?”
小吴直起腰道:“知道!秦王宫那边,三号棚!我刚从那过来,找了一宿没找着,后来问了个保安,他说——”
“行了。”
叶修打断他,往前走道,“带路。”
小吴颠颠儿跟上来,塑料袋哗啦哗啦响。
叶修瞥了一眼,里头是俩包子,已经凉透了,油渗进袋子外头,印出两块深色的印子。
“早饭?”
“午饭。”
小吴把袋子往怀里揣了揣,“早饭没吃,省一顿。”
叶修没说话。
两人穿过两条街,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横店凌晨四点的街道,路灯还亮着,店面全关着,卷帘门上贴满了各种通告和寻人启事。
有一只野猫蹲在垃圾桶上,看见人过来,嗖地蹿进巷子里,带翻一个空易拉罐,咣当咣当滚出去老远。
小吴被吓了一跳,往叶修身边靠了靠:“叶老师,你说咱们这回能混上正脸不?”
“通告说得很明白,演死尸要什么正脸。”
“万一呢?”
小吴不死心,“我听说了,这剧是大制作,请的港岛导演,拍得可细了。说不定导演一高兴,给个特写——”
“特写你一脸血。”
叶修点了根烟,“演了三个月了还不明白?死尸就是死尸,躺那儿别动,别喘气,导演喊卡之前别睁眼。这才是专业的。”
小吴不说话了,埋头走了几步,突然问:“叶老师,你演了多少年了?”
叶修没答。
多少年了?
他掰着指头算了算,大学毕业就来横店,那会儿还二十二,今年二十八了。
六年,整整六年。
六年里演过多少回死尸?数不清。
演过多少回路人甲?数不清。
演过多少回背景板?更数不清。
他这六年里最长的一句台词,是去年一个抗战剧,他演被鬼子刺死的村民,导演让他喊一嗓子。
他喊了,喊的是“啊”——就一个字,还是惨叫。
那场戏拍了三遍,他喊了三遍,导演说“好,过”。
然后叶修就躺在地上等收工,盯着天上看,心想:叶修啊叶修,六年了,你就混了个“啊”。
“叶老师?”
小吴又喊他。
叶修回过神来,烟屁股烫到手指头,他甩了甩,扔地上踩灭:“快到了没?”
“前面就是,拐个弯——”
小吴话没说完,叶修眼前突然黑了。
这不是那种慢慢暗下来的黑,像是有人拿块黑布兜头罩下来,密不透风,一点光都不透。
他下意识想喊,嗓子里发不出声。
随即他脚下踩空,感觉整个人往下坠,耳边轰隆隆响,像有火车从脑浆子里碾过去。
他拼命睁眼,什么都看不见。
他想抓住什么,手指头攥紧,攥了一把空气。
最后一刻,叶修脑子里蹦出来的念头是:操,这回是真晕了还是演晕了?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当叶修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是在一个房间里面。
这个房间不算很大,属于那种单人一户的小房型。
窗外是条街。
很老的街,美国八十年代那种。
路灯是那种黑色铁杆子、上头吊着圆球灯的款式,光晕发黄,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街道两边是独栋房子,木头结构,带门廊,门口停着车——全是老款,有辆还是那种方正正的老别克。
那些房子门口都亮着灯,但窗户里黑漆漆的,看不见人。
没有一个人。
整条街,一辆车都没有,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路灯,只有房子,只有晃动的树影。
叶修盯着窗外看了足足一分钟,脖子都僵了,才收回视线。
这他妈是哪呀?!
这是叶修脑海里冒出来的一个念头,但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
因为他还是他,不缺零件不少东西,而这里,显然不是中洲的横店了。
因为横店没有美国八十年代的摄影棚。
叶秋打开窗户,窗外冷风灌进来,吹的他一哆嗦,这不是冷风,是凉风,很凉的那种。
怪了!
面对这个陌生环境,叶修最想搞明白这是哪,他怎么会在这的这两个问题?
可是没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因为窗外的街上没人,这个房间里也就他一个。
不会是给我蒙头带到一个摄影棚里拍摄真人秀吧,空类似楚门世界的那种?
他心里嘀咕的想着,转身就开门走了出去。
奇怪的是,门外这条走廊很长,她是在走廊最里边,门上写着:312。
这种门牌,是旅馆特有的模式,难道他是在一个旅馆里面。
也就在此时,对面房门开了,同样一个二十多岁,身材硬朗,面容坚毅的男子打开了房门。
而他的房门号是:311。
对方一见对门开了,还有一个人站在门口,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他挥手道:“嗨,哥们,这哪呀?”
“不知道,我也正想开门找个人问问呢?”
叶修一耸肩道:“我叫叶修,叶子的叶,修行的修,你呢哥们。”
“张杰,弓长张的张,杰出的杰。”
就在叶修和张杰互相介绍时,这走廊里其它的门也陆续打开了,随即一些形形色色的人就从门里走了出来。
310走出来的是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
他的衬衫领口敞着,领带歪到脖子后头去了,头发抹了发胶,这会儿一绺一绺塌下来。
他脸上汗涔涔的,嘴唇发白,靠着门口眼睛直愣愣的盯着外头,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再过去是个年轻女的,二十出头,穿着那种棉质的、印着卡通熊的睡衣。
她光着脚,脚趾头蜷着,指甲盖上还涂着粉红色的指甲油。
另一个门口是个光头男人,膀大腰圆,脖子上纹着一条青龙,龙头从领口钻出来,龙须一直延伸到下巴。
他脸色铁青,瞪着眼看所有人,谁看他他就瞪回去。
还有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靠着门口闭着眼,像是在养神,双手揣在裤兜里。
揣兜男对面是个女的,短发,戴着黑框眼镜,正低头看一把匕首。
那真是匕首,开了刃的,在日光灯底下反着冷光。
还有个男的,三十出头,寸头,皮肤黑,穿件洗得发白的迷彩T恤,坐姿笔挺,眼睛一直在扫车里的人,像在数,又像是在记。
叶修看他的时候,他刚好转过来,两人对了一眼。
就一眼,叶修就知道这人不好惹。
因为对方那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有点冷,像刀片子。
寸头男把目光移开了,继续扫别人。
叶修收回视线,低头看自己。
他还穿着出门时的那身衣服,薄羽绒服,牛仔裤,运动鞋。
羽绒服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绒。
牛仔裤膝盖上有个洞,不是时髦的那种破洞,是真磨破了,一直没舍得扔。
运动鞋还是去年双十一买的,九十九块两双,他和小吴一人一双。
只是现在,他在这里,小吴却不知道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