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
马老头愣了一下,随即眉头拧在一块。
“仙宗弟子?”他一字一顿喃喃着,“我也曾问起过同船之人的情况,无人生还。”
“只是......”
“有些人似乎是突然消失的。”马老头用力按压太阳穴,似乎在努力回想。
“突然消失?”高要轻声重复。
“也可能是眼花了,海水那么红,或许被拖入海里也说不定。”马老头又连忙摇头,矢口否认。
如果不是受妖兽袭击当场死亡,而是突然消失。
那么先前的猜测就被证实了,妖兽的袭击本就是宗门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用那铁甲玄龟的尸体做饵引来鲨群,再让宗门弟子连同船上渔民合理消失。
可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
这个疑问仍困扰在高要心头,他一边想着,一边表现出同情与后怕。
“人活着比什么都强。”说着,高要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这是两枚灵卵,您先收着补补身子。”
高要是个有仇必报,有恩必偿的人。
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他都会尽力回报恩情。
马老头的目光落在灵卵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灵卵对修士本就是极好的滋补之物,对他这重伤未愈的身体更是雪中送炭。
只是,这东西对底层渔民来说过于奢侈,更别说刚来不久的高要。
马老头颤抖伸手想要推拒,但高要不给机会,已将布包推来。
“您教捕鱼带认路的情分,小子都记在心里。”
“鱼栏做事加上卖灵鱼的家当,我还能支撑一段时间。您先养好身体才是最重要的,来日方长。”
“高小子,这太贵重了,你自己也不容易。”马老头嘴唇翕动了几下,眼眶发红,“谢谢,老头子记下了。”
马老头攥紧布包,低下头。
沉默许久,才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口吻说道:“人有上辈子吗?”
“您这是?”高要心头一跳,故作疑惑,“人死如灯灭,哪来的上辈子?”
马老头仿佛没听见他的回答,依旧自顾自说着,声音飘忽。
“有时候闭着眼,脑子里就闪过些乱七八糟的场面......”
“说来也奇怪,自小在海上飘着,结果见着的......”
“不是打鱼,不是修船,是黄土路与快马......”
“刀,血,尖叫声......”
“睁开眼又觉得荒唐,许是真疼疯了做的噩梦......”
他的语速很慢,断断续续,像是想将脑中画面努力拼凑完整。
“可那感觉太真了,抢东西,杀人!”
“手起刀落,血溅到脸上,是热的!”
高要静静听着,眼神晦涩。
果然,宗门的记忆清洗并非天衣无缝。
在极端刺激下,那些被强行洗去的记忆,就像沉船遗骸有浮出海面的可能。
而且,前世作为演员的高要,怎会听不出对方话里有话,马老头并没有完全交代自己想起的东西。
但他没有点破,更没有继续追问,避免留下话柄。
“您这是受伤后体弱多梦,胡思乱想。”高要只是拍了拍马老头肩膀,故作轻松的口吻,“说不定是以前听哪个说书先生讲的江湖故事,记混了。”
“这世上啊,哪有什么前世今生,过好眼前的日子最要紧。”
“是嘞,老糊涂了,净说些疯话......”马老头怔怔地看着高要,眼中的迷茫褪去,取而代之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谢谢了,高小子。”
“您客气。”高要起身,“先回了,鱼栏还有活。”
“好生休息,需要什么托人给小子捎个话。”
......
离开礁岛,归途中。
高要的心情,并不轻松。
与马老头交谈,印证了他不少猜想。
这些渔民包括自己,都是被掳来清洗记忆后,安置于此。
马老头的前身,很可能是个心狠手辣的盗匪,又或是被盗匪劫掠买卖而来。
只是......
云相宗实力深不可测,不仅拥有筑基修士,还拥有洗脑与篡改记忆的可怕手段。
在他们眼中,自己这些低阶炼气士乃至凡人,与蝼蚁何异?
若只需要劳力或耗材,为什么不干脆将记忆彻底抹去,或者直接像猪羊一般圈养起来?
反而大费周章,清洗记忆,构造身份,还搞出定海税与渔民大会,这一套看似有序的秩序?
如此固然方便管理,减少反抗。
但成本无疑更高,更麻烦。
除非......
这种扮演,这种维持表面秩序和身份的行为,本身也是必需的?
宗门行事诡谲,不能用常理度之。
信息太少,如同雾里看花。
但有一点高要可以肯定,他们花费如此代价布这个局,所图必然极大。
而自己这些被困在局中的棋子,下场恐怕早已注定悲惨,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高要深吸一口海风,压下心头纷杂的思绪。
无论如何,当前首要目标不变。
苟住,升级,暗中收集情报,寻找逃离这魔窟的机会。
山海令是自己最大的依仗,必须尽快将龟礁岛建设起来,提升自身实力。
......
几日后,鱼栏。
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高要正低头照常核对账目,清点零散送来的渔获。
大厅里人来人往,空气中弥漫着鱼腥、汗臭和劣质烟草混合的气味。
“小高。”
陈管事那懒散的声音从后堂传来。
高要赶忙放下册子,快步走进陈管事那间更凉爽些的隔间。
“陈管事,您找我?”
陈管事靠在藤椅上,手里把玩着两枚温润玉球,抬眼看了看高要,脸上没什么表情。
“有件差事算外快,接不接?”
“您吩咐。”高要面带恭敬,心里却犯起嘀咕。
所谓外快,就是帮宗门或管事处理一些私务,能赚些额外的灵石。
但这种活计,通常都是交给在鱼栏待得久知根知底的老人,或者那些会来事,有关系的渔民。
他才来一个多月,虽然因为汪瑶的关系得了些便利,但排资论辈还远远不够。
陈管事点点头,慢悠悠的地说:“西边有个渔村遭了妖兽,死伤不少,剩下的迁过来并入咱们这儿。”
“按规矩,得有人带着熟悉几天,讲讲这里的规矩,分派住处和活计。”
高要心中了然,旧人失踪,新人补进,维持着总人数稳定。
只是以往,这活都是肥差,既能捞些好处,还能在新人面前留点人情。
从来也轮不到他。
一来老人熟悉环境,二来也更加可靠,不会对新来者乱说话。
“小人资历尚浅,怕是不合规矩,也难当此任。”高要委婉回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开启山海道场后,他只想稳妥发育。
陈管事摆摆手,脸上难得露出笑容:“规矩是死的,我看你小子机敏,账目做得清楚说话也有分寸,带两个丫头片子熟悉环境没什么难的。”
“况且这一趟,十枚下品灵石,干不干?”
十枚下品灵石?
这几乎抵得上卖一条一阶下品灵鱼的收入了!
报酬如此丰厚,虽疑惑更甚,但高要反倒不好找理由继续拒绝。
他立刻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多谢陈管事抬爱!小人定当尽心尽力。”
陈管事又打量了高要两眼,似笑非笑补充了一句:“好好干,汪姑娘走前可是特意交代过,要关照你一二。”
高要面上感激更甚:“汪姑娘恩德,小人铭记在心,定不负管事和汪姑娘信任。”
陈管事应了一声,挥挥手:“人今天下午到,需要人领着去划定的礁岛安顿,熟悉周边水域,讲讲规矩。住处......”
“安置到西边那两处挨着的空礁岛,该交代的规矩都交代清楚,别惹出乱子。”
“是,小人明白。”高要躬身应下,眼神微凝。
与汪瑶有关,这两个新人有问题?
汪瑶为何还未归来?
他本就是个多疑的人,凡事多想想,总归没错。
......
申时初刻,码头。
海风带着午后的燥热,吹拂着停泊的船只。
高要提前了一刻钟到,站在一处礁石阴影下等待。
远远看去,一艘比普通渔船稍大些的沙船缓缓靠岸。
船上下来的有男有女,约莫二三十人,个个面带疲色,衣着简朴带着些许破洞,满是背井离乡的彷徨。
几名穿着云相宗弟子服饰的人在一旁维持秩序,大声吆喝着分配方向。
很快,大部分人群被分流带走。
随后,两名年纪不大的姑娘被一名弟子领到高要面前。
“高要?陈管事让你带的人。”那弟子指了指两名姑娘,便转身离开。
高要看向二人。
左边年纪稍长的女子,一身干净粗布衣,袖子利落挽到小臂,头发简单扎着马尾,透着股干练劲。
她生得面容姣好,眼儿水杏似的,本该显得柔情似水,却因眉宇间透出的英气,平添了几分江湖儿女的飒爽。
此刻,正目光明亮甚至带着点锐利,毫不避讳打量着高要。
倒是看不出刚刚经历灾祸的悲戚,被洗入记忆的影响?
高要没有贸然出声,对方倒是率先开口。
“你就是带我们的人?我叫叶苒。”
右边身材比叶苒娇小些,穿着满是补丁的麻衣。
低着头,双手紧紧揪着自己的衣角,肩膀微微后缩。
听到叶苒说话,她才怯生生地抬起头,飞快地瞥了高要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去。
她眼睛圆圆的,此刻却盈满不安,像只受惊小兽。
纵然脸上沾着脏污,也难掩那份天生丽质。
尤其是那如雪般的肌肤......
高要心中莫名冒出,对方害怕糯米和阳光的想法。
“我,我叫叶紫。”声音细若蚊蝇。
一个直率张扬,一个内向胆小,性格截然不同。
愣神片刻,高要面上转瞬露出和善的笑容:“我是高要,接下来由我带二位先去礁岛安顿,路途不远,请随我来。”
高要背对着二人,熟练地解着缆绳,眼皮微沉。
是错觉吗?
对于一个演员来说,观察是最基本的功夫。
正如高要能感觉到马老头的有所保留,他也能看出叶苒的违和,不太像是先前见过的,被掳到此地洗去记忆的普通渔民。
至于另一人,暂时还没有看出问题,但这不代表就没有问题。
他收起思绪,回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可靠的模样。
“船小,两位姑娘坐稳了,我们这就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