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游令
罗兰醒了。
意识从深邃的黑暗中缓缓浮起,像是从深海底部向着微光游去。他首先感知到的是身体——那种沉重而陌生的感觉,仿佛灵魂被塞回了一具经过拆解又重新组装的躯壳。但紧接着,他意识到疼痛消失了。
十六号大概率给他开了不少镇静剂,这让他睡得相当不错。
他睁开了眼睛。
医疗湾的天花板映入眼帘——灰白色的金属板,上面布满了管线与通风口,冷白色的照明灯条如同一道道冰冷的伤疤横贯其上。墙壁上绘制着不少浮雕,相当马库拉格。
罗兰缓缓坐起身来。绷带在他的动作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胸腹部传来的拉扯感提醒着他那些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躯干——洁白的医用绷带层层缠绕,某些部位已经渗出了淡淡的血迹,但大体上还算稳定。
然后,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空间站。混沌异端。爆炸的火光与撕裂的金属。战友们倒下时的身影。
他们都没能回来。
罗兰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那冰冷的空气。悲伤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但他没有让自己沉溺其中。
为了那些无法继续前行的人。
“你醒了,罗兰。“
门外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罗兰转过头去,看到萨克森政委依然坐在走廊里那张小小的折叠凳上,手中捧着那本厚重的皮面书册。政委抬起头来,合上了书页,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带着欣慰的微笑。
“嗯。“罗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那是长时间未曾使用声带的结果。
萨克森站起身来,将书册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拿起了那把折叠凳。
“那我回办公室歇着去了。“他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在闲聊天气,“好好休息,罗兰。你应得的。“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脚步声在走廊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某个拐角之后。
罗兰独自坐在病床上,又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的胃发出了一声不合时宜的咕噜声。
他饿了。
罗兰换上了一套干净的作训服——医疗湾的储物柜里总是备着各种尺码的制服——然后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机仆从身边无声地滑过,它们的履带在地面上留下细微的摩擦声。罗兰沿着熟悉的路线前行,穿过了两个岔路口,最终来到了基地的餐厅。
高等卫队的正餐通常在宣讲大厅中进行——在非正餐时间,餐厅依然对所有人开放。没吃够的战士们可以随时来厨房点几份额外的餐食,只要他们的配给额度还有余量。
现在是下午两点。餐厅里几乎空无一人。
几张长桌孤零零地排列在大厅中央,椅子整齐地摆放着,桌面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厨房的窗口后面,一个年老的炊事兵正在清理灶台,看到罗兰走进来时抬起了头。
“罗兰?“老兵认出了他,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帝皇保佑,你醒了!要吃点什么?“
“一份合成肉排。“罗兰在窗口前停下,“还有一瓶低浓度的葡萄酒。“
“马上来。“
片刻之后,一个托盘被递了出来。肉排还冒着热气,表面煎得焦黄,散发着蛋白质与香料混合的气味。那瓶葡萄酒是马库拉格本地产的——瓶身上印着奥特拉玛的马蹄铁标志,酒液呈现出淡淡的琥珀色。
罗兰端着托盘走到一张靠窗的长桌旁坐下,开始慢慢地吃了起来。
肉排的口感不错——虽然是合成蛋白质,但马库拉格的食品工业技术相当成熟,至少能让这些人造食物吃起来接近真正的肉类。葡萄酒更是出色,入口微酸,随后是一股清甜在舌尖绽开,酒精含量很低,刚好能让人放松而不至于影响判断力。
这里的酒庄总能产出如此宜人的优质饮料,正适合在战斗之后放松自己。
罗兰一边吃着,一边望向窗外。透过厚重的强化玻璃,可以看到外围的训练场——几队士兵正在进行例行操练,他们的身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渺小。更远处,马库拉格城邦的轮廓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那座基里曼亲手缔造的文明之都,万年之后依然屹立不倒。
这时候,餐厅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罗兰转过头去,看到了刚刚赶来的阿洁拉。
她显然是刚结束训练——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作训服的某些部位被汗水浸湿,紧贴在身上。但她的步伐依然稳健有力,那双眼睛在看到罗兰时微微亮了一下。
罗兰抬起手,向她招了招。
阿洁拉看到后点了点头,走到厨房窗口点了一份餐食,然后端着托盘在罗兰旁边坐了下来。
“你的伤好了?“她开门见山地问道。
“嗯。“罗兰切下一块肉排,放进嘴里。
“那我们还能歇息三天。“阿洁拉说着,开始处理自己盘子里的食物。
罗兰这才注意到她的餐食与自己截然不同——盘子里摆放着好几块半透明的高密度能量凝胶,那是一种专为高强度作战使用的营养补充剂,热量密度极高,但口感通常相当糟糕。除此之外,还有几份看起来相当精致的甜点,大概是用来中和凝胶那令人难以下咽的味道。
“有新的战斗任务吗?“罗兰问道。
“那倒不是。“阿洁拉用叉子戳起一块凝胶,面无表情地塞进嘴里,然后迅速咬了一口甜点来压味道。
她咽下食物,然后抬起头来,眼神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战团长卡尔加大人打算亲自为我们授勋。“
罗兰愣住了。
手中的刀叉停在半空,他甚至忘记了咀嚼。数秒之后,他的嘴角缓缓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那是一个克制而真挚的微笑,在他年轻的面容上显得格外动人。
“那会是荣誉的一天。“他轻声说。
两人沉默了片刻,各自继续用餐。但气氛已经不再沉重,而是带上了一种淡淡的、属于劫后余生的轻松感。
罗兰浅浅地看了阿洁拉一眼,然后再次低下了头颅。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嗯,罗兰,怎么了?“阿洁拉敏锐地注意到了他的犹豫。
罗兰放下了刀叉,抬起头来,目光直视着阿洁拉。他的表情认真而郑重,带着一种属于军人的坦诚:
“感谢您,大人。“
阿洁拉微微一怔。
“我们是并肩战斗的朋友,罗兰。“她的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何必这么见外。“
她顿了一顿,然后补充道:
“好歹你也救过我的命不是。那发等离子我可看得清清楚楚。“
罗兰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吧,大连长。“
他端起那杯葡萄酒,一饮而尽。琥珀色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阵温暖的灼烧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