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音乐节场地在临海半月湾的沙滩上。

　　主舞台的钢架立在被压实的沙地上，工人们赤脚踩在上面，正把最后几串灯挂上桁架。

　　傍晚的阳光从海面打过来，把钢架的影子一直延伸到潮水线上，铺满了大半个沙滩。

　　周逸伦的脚陷进沙子里，仰头看着眼前的舞台。

　　这是他站上过的最大的舞台。

　　不是体育场那种水泥地上搭出来的大，是那种天地之间只有他，灯光和大海的大。

　　三万人。

　　主办方在合同里写的是“预计三万人场”。

　　不是Livehouse里的几百人，也不是下午场音乐节台下稀稀拉拉的几排观众。

　　是会站满这片沙滩的人。

　　他以前也上过音乐节，但都是下午场三四点钟，太阳最大的时候。

　　台下稀稀拉拉站了几排人，有人打着伞听，有人坐在野餐垫上吃东西。

　　那时候他站在台上，能看见最后一排观众的脸，能看见他们手里的冰淇淋在化，能看见小孩在人群里跑来跑去。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天黑之后。

　　灯光会在夜空下罩住整个舞台。

　　台下站着的人一眼望不到头。

　　他的咖位，以前从来没有站上过这种规模的现场舞台。

　　他参加过两个金曲音综的录制，但都没走到最后。

　　节目组给他的定位是“情怀歌手”。

　　每次出场唱《向北》，导师们都会露出“哦是你啊”的表情，观众会在弹幕里刷“爷青回”。

　　然后他唱完，票数垫底，淘汰。

　　节目播完之后，热度能维持两周，然后一切回到原点。

　　但他的名字至少被更多人知道了。

　　主办方在评估艺人阵容的时候，把周逸伦放在有代表作，有情怀，有一定认知度的类别里。

　　他的斗音粉丝只有二十万，微薄粉丝不到十万，但《向北》在音乐平台上的播放量是八千多万。

　　这意味着有很多人听过他，有人愿意在深夜里点开那首歌，听一个过气歌手唱“你往北去，我往南看”。

　　主办方在宣传海报上写《向北》原唱：周逸伦。能吸引一批人买票。这就是他的核心价值。

　　而且他的出场费便宜。比新人贵一点，但比真正的情怀歌手和流量歌手便宜得多。

　　周逸伦接到邀约的时候，正在送货的路上。

　　他把车停在路边，看了三遍合同，然后给赵茜打电话。

　　“你猜多少钱？”

　　“多少？”

　　“够我两年的工资了。”

　　赵茜在电话那头笑了。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周老师？”

　　一个戴工作牌的年轻人跑了过来，脚踩在沙子上，步子有点不稳，“导演说让您先去休息室等一下。”

　　“行。”

　　周逸伦跟着他往后台走。

　　休息室是一排临时搭建的板房，搭在沙滩后面的硬化地面上。

　　他的那间在最里面，门上贴着“周逸伦”三个字。

　　他推门进去，赵茜正坐在椅子上看手机，见他进来，她把手机放下了：

　　“怎么样？”

　　“得等一会儿。”

　　周逸伦在她旁边坐下，拿起流程表看了一遍。

　　他的节目安排在晚上临近九点的时间段。

　　夹在傍晚黄金段和压轴的中间。

　　这是次压轴待的位置，按说他没有资格在这个点上台。

　　但主办方考虑他唱的两首歌，一首是情怀歌，一首是比较安静的抒情歌。

　　不能暖场，也不能炸场。

　　安排在这个时间点，算是为前面的次压轴做收尾，为后面的压轴炸场做铺垫。

　　为了平衡，主办方把他的演出时间缩短了，只有15分钟，和新人暖场歌手一个级别。

　　他把流程表放下，手指开始在膝盖上敲。

　　敲的是《向北》的前奏，底鼓和军鼓，一下一下的，越来越快。

　　赵茜看了他一眼，把手按在他手背上：“又敲，家里敲，坐车敲，到了这里你还在敲，敲上瘾了是吧。”

　　周逸伦愣了一下，笑了。

　　“紧张？”赵茜问他。

　　“我又不唱，我紧张什么？”

　　赵茜没拆穿他，把矿泉水拧开递给他：“喝水。”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我刚才在台上看了一眼。这个台子，比我想的大。”

　　“大还不好？”

　　“大就空。空了就得撑住。撑不住，下面的人就看出来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这两年在小场地唱习惯了。几百个人的Livehouse，灯光一打，下面全是脸，你唱什么他们都接得住。”

　　“但这种大场子不一样。人站得远，看不清表情。你唱得好不好，不是看他们反应，是看他们站不站得住。”

　　他以前吃过这种亏，有次音乐节的下午场，台下大概两三千人。他唱到第三首歌的时候，发现前排的人开始往后退，不是要走，是站不住了。

　　他的声音压不住场，返送音箱又出了问题，他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唱什么。那天的后半段，他几乎是靠本能在唱，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以前不是唱过大场子吗？”赵茜说，“那个音乐节，上万人的那个。”

　　“那次音响不是出问题了吗。唱到一半话筒没声了。”

　　周逸伦苦笑着说道，“我跟台下聊了十分钟的天，等音响修好才接着唱。那天你不是也在。”

　　“但那次不一样。那次是白天，人没这么多。而且……”

　　他顿了顿，“那次你在台下，我看见你了。”

　　“我在台下你就不怕？”

　　“不是不怕，是知道有人在。”

　　赵茜笑了笑，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的指节有点粗，指甲剪得很短。

　　他低头看着那双手，想起她年轻的时候，手指很细，指尖总是涂着好看的指甲油，亮闪闪的那种。

　　后来不涂了，说是干活不方便。

　　“老周。”

　　“嗯？”

　　“你怕什么呢？不就是上台唱两首歌吗？你是怕唱不好我跑了？还是怕唱不好我们俩就得饿死？”

　　周逸伦看了他一眼：“我都怕。”

　　赵茜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跑不了，我们俩也饿不死。”

　　周逸伦忽然沉默了。

　　“砰砰……”

　　敲门声响起，刚才那个年轻人把头探了进来：“周老师，可以试音了。”

　　周逸伦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往门外走。

　　“周逸伦。”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茜忽然在他身后喊他，“你上台的时候，我站在侧台看。”

　　“嗯。”

　　“你要是紧张了，就看我。”

　　周逸伦回头看着她认真的眼睛，心口忽然有些发酸。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