廓晋
王启左看看,右瞧瞧,上漂漂,下沉沉,将石犀一周打量个彻底之后,指了指石犀的左侧,又指了指水流的方向。
百夫长明白了,当即开始布置人手。他把大部分人调到石犀左侧,仅留了三个人在石犀右侧。他让王启上浮到一个左侧士卒可以看到的地方,他自己则上浮到右侧士卒可以看见的地方,他和王启隔石犀相望——他准备和王启一左一右相互配合,解决掉这个问题,而且很明显,百夫长将指挥权交给了王启,交给了一个陌生人。
王启心知这是事急从权,百夫长或许是见他有两下子才决定把指挥权交给他。
既然百夫长给他一份信任,那他也当仁不让了。
他料定石犀转开之后他们这些人将会承受巨大的吸力,于是叫来家宰嚣,两指指了指双眼,又指了指上面,指了指下面。
家宰嚣心领神会,他自幼为王家驾驭马车,目力极佳,水下暗流的变动自然也可以观测,公子这是要用他的眼力来沟通岸上和水下,以便岸下发生什么不测的时候,岸上人可以及时拉绳把岸下人拉上去。
各居其位之后,王启举起右手,左右挥舞了两下——这是军中常用的“准备”信号。
左侧士卒和百夫长做好准备之后,目光死死盯住王启的手。
王启扫视左右,高高举起的右手“唰”地下切。
“哔——”
所有人都开始用力了,没有再而衰,没有三而竭,只有一鼓作气。
石犀动了。
一开始只是微微的偏转,几乎难以察觉,但转瞬之间,负压被打破了——水流从石犀左侧轰然涌入。
王启感觉到手上的水流方向变了,双手交叉挥动——那是给所有人的信号:立即撤退!
水下士卒得令,纷纷向上游去。
与此同时,绳索瞬间绷紧,岸上传来了整齐震天的号子声。
而几乎同一时间,一股巨大的吸力从石犀原本的位置涌来。
王启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不住地往下拽,他下意识去抓绳索,却不想意外的抓住了一只胳膊——原来因为吸力太大,这人的绳索被拉断了。
王启忙不迭两只手拉住他。
庆幸自己拴在身上的绳子足够多,不然他们两个人的重量,绳子也肯定是难逃一断了。
在岸上人的努力下,王启和他手中人一点点靠近水面。王启在水下时间过长,憋气已近极限,堪堪撑到破水而出,终于得以大口换气。可就在这时,他既然听到撕心裂肺的吼声:“拉!拉!!快拉!”
王启心头一紧,余光瞥见一块巨大的沉木裹挟万钧之势正朝这边砸来。
他拼尽全力将手中士卒推向岸边,那人躲过一劫,但他自己却没有完全躲过。
他感觉腰被猛地撞了一下,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个被王启推开的士卒侥幸生还,王启虽被救了上来,但情况却不容乐观。
泄洪引流成功了,雨渐渐停了,天渐渐晴了,洪水也渐渐下去了。不知多少黔首的生命和财货安全护住了,但有些人的生命,却永远的留在了这此洪水之中。
灾后,县令看望伤员的时候,主簿提到县里来了个咸阳口音的年轻人,也在抗洪中身受重伤。
县令一听咸阳口音,先是一愣,咸阳的年轻人来他们这个地方干什么,还积极参与抗洪,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人物的子侄,毕竟咸阳那些世家公子向来爱惜身家性命。
但转念一想,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呢,反正他也正在探望伤员,探望谁不是探望,去看看吧。
没成想不看不要紧,他一眼就认出来了王启。
天下事无巧不成书,两年前,他还在蓝田大营供职,而彼时的王启,正在大营做都尉。
虽然他并不完全了解王启的家世,但听同伍的人说,这个年轻人和将军蒙骜的关系不一般。
他不敢怠慢,立即召集县内名医会诊,甚至在接连两位医者都说棘手的情况下,决定亲自去请县内医术最为高明的老先生来为王启医治。
县府内,王启的病房外。
主簿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脚下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焦急。
那名百夫长面色肃然,一动不动地站在一旁,像是生了根。
家宰嚣守在病房外边,身上的衣裳满是泥泞、破破烂烂,脸上除了泥泞和疲惫,更多的是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忧愁。
县令去请人还没回来,病房内的几位医者见王启情况愈发不好,决定先向外面告知病情。
一位年过六旬的医者代表众医推门走出,面含痛惜:“此人身上的其他伤势,我等尚可以勉力医治。但是他的椎骨遭重物猛烈撞击,已经碎了。其中有两片碎骨又错了位,压迫了经脉。若不干预,碎骨自行按着错位的趋势愈合下去,压迫会越来越严重,一旦压迫蔓延全身,不要说醒,人也就保不住了。”
主簿停下脚步,眉头紧皱。
百夫长神色依旧,但他握着剑柄的手,却格外用力,指节泛白
家宰嚣脑中响了一声炸雷。此前那些医者只说“棘手”,他怎么也想不到,竟会严重到这个地步。他神经质地摆了一下头,面含怖色地望向病房,声音发颤:“既,既知其中因由,必然有办法医治。”
“椎骨不是其他,一不小心……”医者纵使不忍伤口撒盐,也只能嗫嚅着实话实说,“老朽一众现在能做的不多,但伤成这样还能存活……老朽行医数载,少闻先例。”
话音刚落,县令和他请的老先生到了。
听着这话,县令转过身,对着身旁的老先生深深作了一揖,语气恳切:“里面之人于本县百姓有恩,还请先生一定费心。”
老先生年过七旬,须发花白,闻言没有立即说什么,只是抬手抚了抚长须。他心里清楚:灾后千头万绪,不知有多少事要县令去办,但县令却火急火燎地亲自请他过来,足见里面这个病人分量不轻,伤情也够棘手。
念罢,他微微欠身,声音不大,却透着郑重,“只能是尽力而为。”
县令点了点头,莫说全县,就是放眼全郡,老先生的医术也当得个“最”字,若是连老先生都没有办法,也只能说,无论是他还是王启,命中,都当有此一劫了。
“先生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