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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我的附庸

  长久以来,天子——诸侯——卿大夫——士的格局对脚下这片土地产生着深刻的影响,秦王政一直把这四层当成常识看待,可是王启一句“决定郑国去留的,小政,是文信侯?是蜀郡太守?还是你?”让他从另一个角度认识到了这四个圈层值得玩味的地方。

  士直接听命于卿大夫,卿大夫直接听命于诸侯,诸侯直接受命于天子。反过来,天子通过节制诸侯来节制卿大夫和士,那么,在秦国,无论下面人闹得多么出格,作为君王的他,只需要把直接受命于他的几个关键人物处理好便可以“垂拱而治”。

  走出太后赵姬和吕不韦的视线,秦王政抬头望向头顶的太阳,这世间,除了日月星辰,没有一束光可以照亮千年。同样的,也没有一个人,可以把触角伸向世间的每一个角落。

  他不立后的话已经在母后和相邦那里说出去了,接下来其他人怎么闹,自有两位担着。

  至于尚昱辰,看母后意思,不好办。不若姑且放在身边,以后找个机会再送出去。

  念罢,秦王政看向王府,吩咐道:“洛竹,准备两坛子好酒,出宫。”

  “出宫?”洛竹微微一愣,旋即明白了,今日是王启之父王行简,也即是今上舅父的忌日,“臣这就去准备。”

  秦王政还没动身,王启已经先一步进了父亲暗无天日的墓室。

  王启点上烛火,抚摸着冰冷的棺椁,一点一点的掸去棺椁前案上的灰尘,摆上酒菜,斟满三杯,盘腿坐在墓前,一一敬完,又似是觉得不过瘾,直接整坛整坛敬。敬罢,他自己也抱起坛子,“老头,这酒不错,一个人喝没意思,儿子陪您喝两口啊。”

  王启咕咚咕咚灌完一气,嘴角控制不住的向下抿,眼睛没有着落似的看向四周,又仰首看着棺椁,百味杂陈地问了一句,“老头,入秦,您后悔吗?”

  烛火在墓室中以一种微不可查的幅度轻轻摇曳。王启抱着酒坛子粗糙的陶壁,忍不住又咕咚咕咚灌了一气,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烧的他眼眶发酸。眼前的棺椁里躺着的,是那个叫他圆与方,教他在乱世中如何保全自己的人。

  可是这个人,没有保全自己,更没有保全兄弟子侄。

  王启拿出父亲早年送他的一只白玉獬豸,睹物思人,话多了起来:

  “您以布衣之身入秦,与范雎等人一道助昭襄王执掌大权、促成安国君为储,爵及君侯,官至上卿。是,功名利禄,都有了。”

  “但是儿子想问问您……”王启的声音有些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武安君白起为昭襄王赐死,叔父,还有几位兄长不以为鉴,力主撤军之时,您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他们为昭襄迁怒,因一纸诏书而命丧前线的时候,您后悔吗?”

  “祖父祖母去世之时为姑母留下了一笔丰厚的家资,当年形式,您以为留与不留皆有余怏,乃如数与平原君交易,保小政与姑母一命,您也因此,留下了一个要命的把柄。长平一役后,赵国式微,赵王与平原君以武安君白起、叔父、大兄之死、以祖望为牵挂极力拉拢您事赵,那时,您为什么还留在秦国?”

  “龙有逆鳞,触之必上。战将陨落,范雎驾前进言,举荐您重掌虎符,您拒不奉诏,宁死不领兵,一封接一封祥陈撤军为上,您想干什么?”

  “是,昭襄到底还是撤军了,但您呢,上卿之位罢了,所有实权尽被褫夺,只留了食邑,以君侯之尊在咸荣养。荣养?说得比唱的都好听!”

  王启长长叹了一口气,“孝文王继位,您不是跟我说不想再跟王室打交道了吗?姑母和小政入秦,您不是也说‘既已入宫,妹非吾妹,甥非吾甥’吗?您为什么最后还是允许小政入我府门?”

  “庄襄病重时,连我都能看出来他不会坐视秦国未来再出一个魏冉,您为什么无动于衷?”

  时至今日,王启终于有勇气问出这些压在心中太久的问题,可是那个当事人,已经不会回答他哪怕半个字了。

  王启抱着酒坛子,一口又一口。

  不知过了多久,秦王政提着酒坛走到棺椁前,没有立刻敬酒,而是对着棺椁深深一拜。

  王启收起白玉獬豸,继续喝着酒,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礼毕,也觉察到室内压抑的秦王政推开一旁歪七扭八的酒坛子,在王启身旁就地坐下,也抱起酒坛,半坛倾洒于地之后,才与王启手中的轻轻一碰。

  沉闷的声响在墓室回荡,像是某种沉寂已久的暗号,叩开了记忆深处那扇尘封的门。

  那是庄襄王三年的四月,咸阳的绵绵细雨一连下了三天。王府的棋局上,尚是公子的嬴政犹豫良久,还是将憋了好几日的话告知王行简,“舅父,父王病重,文信侯私下与政儿说,父王有意立我为储。”

  王行简执子的手微微一滞,沉吟良久,方不急不缓的问道:“政儿,你知道那个位子意味着什么吗?”

  “略知。”

  “你知道的,是书简上记的,是别人告诉你的,是你自己看见的,但是政儿,读不到、摸不着、看不见的,才是上位者真正要承受的。”王行简的语气依旧不急不徐,“王族的血和泪是冷的,冷过刺骨寒冰。那个位子,是无尽富贵,也是千斤重担,是滔天权势,更是尔虞我诈。坐在上面的人,要面对的,是一个人,长久的孤独、寂寞、危险、甚至是死亡,是兄弟阋墙、父子相残的死亡。孤家寡人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你真的懂吗?”

  书房里针落可闻,公子政看着舅父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往日的温和与慈爱,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冷酷的认真。

  从泗水回来咸阳,蒙恬曾经当着公子政的面跟王行简吐槽过公子政的冷血,公子政一笑而过,笑蒙恬幼稚。可是在公子政嫌弃的目光里、不在意的笑容里,阅尽世态炎凉、饱经岁月沧桑的王行简却读出了公子政胸中潜藏的抱负。

  王行简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背对公子政,负手而立,直接点破公子政内心深处潜藏着的理想:“政儿,舅父你志在乾坤,志在在千秋一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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廓晋
作者:榴弹怕水
类别:历史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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