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关于美浓。”义持的话锋转向冷峻,语气中带着洞察先机的沉稳。
“斋藤父子的决裂已成定局,道三公与其子高政,现在正如同困在笼中的两条毒蛇,正拼命撕咬对方的喉咙。”
殿内将领皆神色一肃。
他们深知,西邻美浓的稳定直接关系到吉良家的侧翼安全。
“主公,道三公虽然号称『蝮蛇』,老谋深算,但美浓的大半国人众似乎已倒向了高政大人。”
军师沼田佑光分析道:“这场火,短时间内熄不灭,且必然会烧毁大量的村落与工坊。”
“这正是本家的机会。”义持的手指重重扣在桌案上。
“不论这场父子相残谁胜谁负,美浓的元气都将大伤。”
“本家不急于直接出兵干涉,但吾等当坐收渔利,趁势蚕食其血肉。”
他看向神川亲政与秋山虎繁:“亲政大人,吾要求你在伊那郡边境与木曾谷一带建立专门的流民收容所。”
“虎繁,你在岩村城要开启大门,散布消息——凡美浓职人、武士、百姓投奔信浓者,吉良家皆给予田地与庇护。”
“尤其是那些精于关传锻造的刀匠与美浓纸职人,不惜重金也要将其纳入本家奉公体系。”义持眼神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高政在毁灭美浓,而本家要在信浓重建一个更强大的美浓。”
“主公英明。”
沼田佑光进言道:“收容流民不仅能抽干斋藤家的兵农之源,更能让我们在不发一兵的情况下,摸清美浓内部的山川险要与国人向背。”
“待到明年关东战事告一段落,这些涌入的流民,便是本家西进美浓的最佳向导。”
“但主公,美浓内乱,亦有一桩燃眉之急。”负责钱粮的神川亲政眉头紧锁,伸手拨动了一下紫檀算盘,发出清脆的木珠撞击声。
“斋藤高政为防走漏风声,已严密封锁了长良川与木曾川的关卡,如此一来,本家避开今川与武田、直通近畿的陆路咽喉便被掐断了。”
“前线急需的南蛮硝石、铅弹与越冬军需,恐怕会受阻于途中。”
义持神色不变,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中山道不通,便改走海路,美浓的门关了,远江与三河的港口却还敞着。”
他将目光移向地图南方的奥三河与远江:“吾会传令『信浓商会』的桥本大人,暂停经由木曾谷入信浓的商队。”
“让堺町的货船浮海而至,全数改由远江与三河的沿岸港口卸货;再由大和久兵与真田大人的备队接应,沿着本家开辟的『南线』运回府中城。”
“可是主公,改走海路与南线,不仅水脚与驮马之费倍增,更必须驶入东海道的海域。”
“今川家在沿海盘根错节,难保义元公不会指使水军或关卡暗中盘剥。”神川亲政担忧地反问。
“脚力钱贵了,便从别处找补。”义持语气冷淡,透着一股果决。
“此番关东远征在即,管领大人号令数万之众,如此庞大的军势一旦开拔,沿途的春耕必将彻底荒废。”
“数万张嘴人吃马嚼,加上错失农时,不出数月,关东必定会陷入极度的粮荒。”
“传令下去,硝石与铅弹悉数封入本家武库,一钱一毫也不许外流!”
“但商船夹带来的东海海盐、近畿布匹与粮草……到了关东那片焦土上,不愁那群饿着肚子的阪东大名不拿黄金来换。”
“至于今川义元……他现在正乐见本家与北条氏康在关东死磕。”
“只要本家的商船按规矩缴足津钱,以他自诩京都公家、极重『名分』的做派,绝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公然劫掠本家打着『信浓守护』旗号的军需船。”
他原本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深深俯首:“主公深谋远虑,老臣这就去安排!”
随后评定会议在严密的战略推演中持续了数个时辰,夕阳已斜照进大殿。
就在此时,一名小姓跌跌撞撞地跑进大殿,脸上满是狂喜的神色。
“报!主公!后院……后院传来喜讯!桥本夫人平安产下一子!”
原本充满杀伐之气的大广间,瞬间被这一声喜讯冲散了寒意。
家臣们纷纷露出笑容,向主公鞠躬致贺。
义持原本按在美浓地图上的右手不自觉地松开,指尖悬在半空,竟微微颤了颤。
前一刻,他的脑海里还塞满了长良川的死尸、算计着要如何收割美浓的绝望;而这一刻,「新生」的消息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他满是杀伐的胸腔。
生与死的巨大割裂感,让这位年轻的霸主出现了短暂的恍惚。
义持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握着朱笔、决定了千万人生死的手,随即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胸中那股紧绷的戾气与算计,终究被这份血脉相连的狂喜给一点点融化了。
他缓缓站起身,家臣们看见这位平日里威严日重的少将,此刻眼角竟罕见地温润了几分。
义持对着神冈持成等人略带歉意地点了点头。
“北条征伐与美浓事宜……就按刚才说的办。”
“剩下的细项,诸位大人多费心,吾,失陪了。”
他步履依旧沉稳,但节奏明显比往日快了几分,甚至在跨过殿门槛时,袍角带落了案几上的一卷文书也未曾察觉。
众人看着那道消失在后廊的背影,这才意识到,这头信州猛虎,终究也是个会为了家人牵肠挂肚的血肉之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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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家督离去,大广间的众人正兴奋的分享着又一位少主降世,吉良家开支散叶之幸时
义持快步穿过回廊,凛冽的寒风吹不散他额头上的微汗。
当他推开那扇熟悉的拉门时,一股混合着血腥气与暖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内,灯火通明。
桥本奈面色苍白地倚在软枕上,虽然发丝凌乱,但那双看向襁褓的眼中却满是身为人母的柔光。
“主公……”见义持进来,奈想要起身行礼,却被义持快步上前轻轻按住。
“躺好,别动。”义持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坐在床榻边,目光落在了阿奈怀中那个正在大声啼哭的小生命上。
那是他的第三个儿子。
义持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婴儿红扑扑的脸颊。
那婴儿似乎感受到了父亲的气息,哭声渐歇,一只柔弱却有力的小手在空中挥舞了一下,竟下意识地抓住了义持的一根手指。
“这小家伙,手劲倒是不小。”义持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击了一下,他转头看向阿奈,眼中满是怜惜。
“阿奈,辛苦你了。”
“能为主公诞下子嗣,是妾身的福分。”
阿奈虚弱地笑了笑,轻声问道:“主公,可曾想好给这孩子取什么名字了吗?”
义持看着窗外被大雪覆盖的庭院。
在那一片萧瑟的银白中,唯有几株苍松依然挺立,苍翠欲滴,傲对霜雪。
“松丸。”义持脱口而出。
“松丸?”阿奈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喜悦。
“松柏后凋于岁寒,坚韧长青。”
“主公是希望这孩子像松树一样,不畏风雪,长久安康吗?”
“不错。”义持点了点头,轻轻握住那只抓着自己手指的小手。
“如今世道艰难,美浓战火纷飞,关东亦非净土。”
“我只愿他能像这庭中苍松,无论世道如何酷寒,都能扎根深土,屹立不倒。”
“而且……”义持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透过这个婴儿看到了遥远的未来。
“既然他是在本家即将进取关东、普天同庆之际降生,待他日后元服,便取名为义庆吧。”
“继承吉良家的『义』字,亦带着对天下太平的『庆』贺。”
“松丸……义庆……”
阿奈轻轻吻了吻孩子的额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言道:“好名字,孩子,你听到了吗?父亲给了你一个好名字。”
说着,她温柔的眼眸中却悄然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黯然。
她轻轻抚摸着松丸稚嫩的脸颊,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哽咽:“只是……不知道在骏府的义亲,今年冬天有没有添置厚衣?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在敌国,若是知道自己有了弟弟……会不会怪我们把他忘了?”
听到长子的名字,义持原本因新生儿带来的喜悦,瞬间化为一阵揪心的酸楚。
他伸出双手,将阿奈与襁褓中的松丸一同轻轻揽入怀中。
“阿奈,别胡思乱想,虎若丸像妳一样聪慧,他会明白的。”义持的下巴抵着妻子的发丝,语气无比坚定。
“再过几日便是虎若丸的生辰了,雪斋大师此前来信,说他平素在骏府最喜木雕。”
“我亲手为他削了一只木虎作为贺礼,明日便会托商会的车队暗中打点,悄悄送去给他。”
“我向妳保证,他在骏府受的每一日苦,都不会白费。”
“总有一天,我会亲自率领大军踏平东海道,把我们的长子风风光光地接回信浓!”
阿奈靠在义持宽厚的胸膛上,默默地点了点头,将眼角的泪水轻轻蹭去。
在那宁静的府中城之夜,新生的婴儿似乎听懂了父母的期许,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啼哭,与城外正在集结的铁蹄声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