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天文二十二年,十二月初。
信浓的第一场大雪虽已没过脚踝,却压不住府中城内那股忙碌的热气。
本丸书院内,吉良义持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公文中。
案几旁,军师沼田佑光、勘定奉行神川亲政以及负责水利普请的谱代老臣高山氏孝正襟危坐。
年过五旬的高山氏孝为人木讷老实,他双手捧着一份厚厚的竹简,语气严谨得有些刻板。
“主公,关于伊那郡今年秋收后的水利普请……老臣已按惯例,征发了农闲的领民三千人,目前天龙川沿岸的旧堤防加固工程已完成七成,只要冬雪不致太过猛烈,开春前应能完工。”
“至于疏浚河道的支流,老臣担心人手不足,恐需延后至明年。”
义持看着这位头发花白、办事一板一眼的老臣,心中反倒觉得踏实。
他不需要每个人都是天才,像高山氏孝这样能把基础工作做得滴水不漏的人,才是领地的基石。
“高山大人辛苦了。”
义持温和地点了点头:“就按您的步调来,稳妥第一。”
“若人手不足,可从我的旗本队调拨五百人去帮忙搬运土石,权当是练力气了。”
“主公体恤,老臣代领民谢过。”高山氏孝慌忙行礼,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待高山氏孝离开后,义持转头看向掌管钱粮的神川亲政,揉了揉眉心问道:
“亲政,府中城的库房现在如何?这次上洛,买官位、赏赐家臣、再加上扩充常备军,花钱如流水啊。”
“我真怕哪天醒来,连大家的俸禄都发不出来了。”
神川亲政苦笑一声,翻开账册:“主公说得是,前些日子发放完评定的赏金后,库房里确实一度空得能听见回音,不过……”
他话锋一转,眉头舒展了些许:“好在您这趟上洛打通了与堺町的商路,加上御台所娘家的关系,以及奈殿和桥本安忠大人在商业上的运作。”
“第一批从畿内运来的生丝与茶叶转手卖给越后和甲斐后,获利颇丰。”
“这笔钱就像及时雨,总算是把亏空给填上了,目前家中库藏虽不富裕,但勉强能维持度支相抵”
“勉强平衡吗……在乱世这已是不易。”义持轻叹一声。
战争打的就是钱粮,光靠传统的年贡是养不起强军的。
“所以,『乐市乐座』推行得如何?”义持问到了关键。
“这可是我们未来的聚宝盆。”
神川亲政神色一肃,如实禀报导:“在南信浓与东美浓等旧领,商路早已畅通无阻,往来的行脚商比去年增加了三成。”
“但在本年刚归附的北信浓新领,以及刚实施新政的松本盆地周边,那些旧有的『座』商势力依然盘根错节。”
“他们联合起来排挤近畿来的新商贩,甚至暗中抬价,百姓对此颇有怨言。”
“新领地的旧势力反弹是意料之中。”义持放下毛笔,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此事急不得,先让他们看到府中城的繁荣,利益自然会驱使他们做出选择。”
就在此时,一名近侍快步走入,呈上一封封口处盖有「海津城」印信的密函。
“主公,吉良义宗大人的急信。”
义持拆开信函,目光扫过,脸色微微一沉。
信中,义宗诉说了海津城的增筑工程遭遇不明势力的阻挠。
工地频繁发生「意外」——夜间建材被烧、工匠无故失踪。
虽然抓住了几个破坏者,但对方皆咬舌自尽,显然是训练有素的乱波。
义宗怀疑是武田家的「透波众」在搞鬼,请求本家派遣精锐忍者支援。
“武田晴信……正面打不过,就开始玩阴的了吗?”义持将信纸折好,对着阴影处低声唤道。
“藤林大人。”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屏风后显现,正是吉良家情报头目藤林正保。
“属下在。”
“你也看到了,海津城那边不太平。”义持将信递给他,眼神中透着一丝深沉的审视。
“北信浓虽然有出浦清种的透波众在暗中防备,但他毕竟是新附之臣,单靠他一人,未必能完全挡住武田无孔不入的暗桩。”
“你挑选几名好手,立刻前往海津城协助义宗。”
“务必把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揪出来,告诉晴信,他的爪子伸得太长了。”
“哈!属下领命。”
藤林正保双手接过密信,随即微微欠身,语气恭敬且谨慎地禀报:“主公,属下此去北信浓山高水远,您身边的暗卫不可有片刻空缺。”
“属下的侄子藤林保丰,身手敏捷且行事沉稳,属下会他顶替我的位置,寸步不离地护卫主公左右。”
义持微微颔首,表示允准。
藤林正保这才身形一晃,如同一缕青烟般,再次消失在阴影中。
处理完这些沉重的事务,义持站起身,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喧闹声。
那是岁末特有的烟火气。
“亲政,你刚才说『乐市乐座』在城下町推行尚可。”义持伸了个懒腰,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整日闷在书房里看账册,终究是纸上谈兵。”
“走,我们去城下町转转,今日是岁之市,我要亲眼看看这市集到底『乐』不『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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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一度的「岁之市(年货大街)」今日开市。
为了不惊扰百姓,也为了看到最真实的民情,吉良义持特意换上了一身素色的紬织和服,外披一件厚实的蓑衣,看起来就像个家境殷实的乡绅。
随行的只有原田秀政、奥平义贞两位近臣,以及乔装成伙计的寿太郎与佐吉。
这件事两人可是很熟悉了。
至于其他的侧近,则散布在人群中暗中保护。
“主公,这人也太多了。”
寿太郎兴奋地东张西望,手里还抓着刚买的烤麻糬:“这比我们出发去京都前还要热闹好几倍!”
义持走在熙攘的人群中,看着街道两旁堆成小山的年货——腌渍的萝卜、风干的咸鱼、用稻草编织的注连绳,以及从京都运来的鲜艳布匹。
“这就是『传马制』与『废除关所』的功劳。”
他转头看向走在左侧的奥平义贞。
只见这位刚被提拔为侧近头的年轻武将,此刻正死死盯着四周每一个靠近的行人,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镡上,浑身绷得像一张即将射出的硬弓。
“义贞,别这么紧张,把那股杀气收一收,会吓到百姓的。”义持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和中带着一丝安抚。
“这……臣失态了!”
义贞连忙松开刀柄,但眼神依旧不敢有丝毫懈怠:“主公千金之躯,这市井鱼龙混杂,臣不敢有片刻大意!”
义持笑了笑,边走边问道:“你父亲贞胜大人在伊那郡的边境可还安分?这大冷天的,让他一把年纪还在那里戴罪守边,也是苦了他了。”
听到提及父亲,奥平义贞立刻停下脚步,在喧闹的街头微微躬下身去,语气带着一丝惶恐与敬畏:“主公言重了!家父年初受人蛊惑犯下大错,蒙主公不杀之恩,更赐予上伊那得以安身,此乃天高地厚之德!”
“家父如今每日亲巡边境寨堡,常告诫臣与族人:奥平一族唯有粉身碎骨、替主公死守南大门,方能洗刷叛臣之耻!”
“能想通就好。”
义持点了点头,将他扶起:“回头我让阿奈从库房里挑几坛南蛮的葡萄酒,你带回去给老爷子御寒,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臣,代家父叩谢主公!”义贞眼眶微热,声音有些颤抖。
义持随后转向走在另一侧、神态从容却眼观六路的原田秀政。
“秀政,这阵子你政务与军务两头跑,几乎长在府中了,原田家那边,樱子没抱怨你总是不归家吧?”义持语气揶揄地打趣道。
原本冷静干练的秀政,脸上泛起一丝苦笑,挠了挠头:“主公说笑了,樱子哪会抱怨,她只是爱操心。”
“前几日见臣熬夜核对军册,她硬是亲自炖了补汤端来,还念叨着说,若是臣累倒了,她便要亲自跑来本丸找主公『要人』了。”
哈哈哈哈!”义持放声大笑。
“这丫头,当了原田家的主母,脾气倒是越来越像英子姑母了!等过了年,我准你五天假,好好陪陪她。”
“不然我这个做兄长的,可真怕她找上门来。”
“是!谢主公!”秀政眼中闪过一抹温情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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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走到城下町的核心区域——本町通。
这里原本是本地豪商聚集的地方,但此刻却传来了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凭什么!你们这『信浓商会』的店铺是想要逼死人吗!”
一名操着浓重北地口音、满脸风霜的行脚商,正指着一家挂着「吉良御用」旗号的新店铺破口大骂,脚边还堆着几袋没卖出去的盐。
“我们辛辛苦苦顶着风雪,把盐从越后翻山越岭运过来,光是本钱就要四十文!你们现在一升卖三十文,这是恶意砸盘!还让不让我们这些走北线的商人活了?”
店铺内,一名年轻的掌柜不卑不亢地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杆新式的秤。
“这位客官,这里是府中城,主公早有法度,『乐市』之内,买卖自由,各凭本事。”
“我们的盐是从骏河、远江沿岸运来的,走的是主公新开辟的南线商道,运费低,自然便宜。”
“您若嫌在这里亏本,大可将越后盐运去尚未开通南线的北信浓卖,何必在我们店门口撒野?”
“你……你们这是仗势欺人!”行脚商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周围围观的百姓则纷纷拍手叫好,低价盐对他们来说可是天大的实惠。
站在人群后的佐吉冷静地看着这一切,低声说道:“主公,看来您开辟南线商道的威力显现了,这些依赖越后盐路的行商,已经被南线的低价彻底击垮了。”
义持站在人群后,眉头微蹙,但眼底却闪烁着深邃的精光。
他知道,这场闹剧看似是市井之争,实则是信浓经济版图翻覆的缩影。
南线商道的打通,不仅让吉良家获得了暴利,更是硬生生斩断了越后与甲斐对信浓的物资剥削。
那些依赖北线的商贾面临破产,必然会心生怨怼。
“义贞。”
义持低声吩咐:“记下那个闹事商人的长相与口音,回头让沼田佑光去查一查,他背后的货源是越后的哪家大商屋。”
义持眼神微冷,语气中透出一丝不容忽视的杀机:“如果只是单纯亏了本钱发牢骚,派人驱离便是;但这些北线商人走南闯北,最容易混入敌国的细作。”
“如果是甲斐的『透波』想借着商道崩盘的怨气在城下町煽动生事……”
义持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那就让藤林的忍众,教教他们府中城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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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晚,寒风更甚。
义持一行人走进了一家名为「松叶屋」的居酒屋,打算喝杯热酒暖暖身子再回城。
店内烟雾缭绕,充满了烤鱼和廉价浊酒的味道。
这里聚集的多是行脚商人、浪人和卖力气的民夫。
义持等人刚在角落坐下,邻桌几个衣衫褴褛、神色仓皇的客人便引起了他的注意。
听口音,那是美浓人。
“唉……这酒喝得没滋味,总觉得有股血腥气。”一个满脸风霜的老汉端着破碗,手还在不住地颤抖。
“老爹,别说了。”
旁边一个年轻人紧张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要是被大公子的人听见,咱们逃到信浓也得掉脑袋。”
“怕什么!这里是吉良大人的地盘!”老汉猛地灌了一口酒,借着酒劲,眼中却流露出深深的恐惧。
“你们是不知道……半个月前,就在十一月的中旬,稻叶山城的那场『家宴』……”老汉的声音颤抖着,仿佛回到了那个恐怖的夜晚。
“大公子高政装病,把两位弟弟——孙四郎大人和喜平次大人骗进了内城!”
“听说……听说是当着道三公使者的面,直接让人乱刀砍成了肉泥啊!”
“我也听说了!”另一个行脚商插嘴道,脸色苍白。
“现在稻叶山城外全是无头尸体!高政大人已经宣称自己是土岐家的血脉,跟鹭山城的道三公彻底决裂了。”
“什么决裂……那是屠杀。”老汉哆嗦着说。
“现在美浓的长良川都被封锁了,只要是道三公那边的人,抓到就杀,我们可是连夜翻山越岭才逃出来的。”
“美浓的天,已经塌了。”
义持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酒杯中的液面剧烈晃动,洒出了几滴。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虽然早就知道这对父子必有一战,但没想到高政动手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权力斗争,这是泯灭人伦的死局。
“高政……”
义持低声自语:“你终究还是走上了这条修罗道。”
原田秀政敏锐地察觉到了主公的变化,低声问道:“主公,这情报……”
“是真的。”义持将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进胃里,却压不住心中的寒意。
“最真实的情报,往往就藏在这些恐惧的言语中。看来道三那边,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
义持放下酒资,站起身来,目光穿过居酒屋那满是油污的窗纸,望向西方的夜空。
那里乌云密布,仿佛有一条巨蛇正在云层中翻滚,准备吞噬自从。
“回去吧。”义持拉紧了身上的蓑衣,声音比外面的寒风还要冷静。
“看来这个新年,我们是没法安安稳稳地过了。”
“秀政,回去后立刻通知叔父、春纲和佑光,让他们今晚来书房见我。”
“美浓的血腥味已经飘过来了,我们得准备好猎弓。”
一行人走出居酒屋,寿太郎和佐吉虽然还有些意犹未尽,但也感受到了主公身上那股突然升起的肃杀之气,立刻收起了玩心,紧紧护卫在两侧。
身后的城下町依旧灯火通明,百姓们还在为即将到来的新年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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