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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权变纾困

  天文二十三年,正月。

  信浓国,府中城。

  屋檐下的冰棱正在正午的阳光下缓缓滴水,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然而,这寒意被厚重的松木门扉挡在外面,府中城的本丸大广间内,此刻炭火正旺,暖意熏人。

  视线穿过升腾的淡薄热气,吉良义持盘膝坐于主位。

  他今日未着厚重的礼服,仅穿一件素色小袖,领口微敞,比起威严的一国之主,倒更像个偷得浮生半日闲的风雅贵公子。

  但他面前的案几上,堆叠如山的公文却与这份闲适格格不入。

  “咳……”

  一声苍老却沉重的干咳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年过六旬的笔头家老神冈持成跪坐在下首,那双如干枯树皮般的手,缓缓展看了一卷边缘磨损的军册。

  粗糙的指腹在纸张上摩擦,发出沙沙的细响,仿佛在抚摸着某种易碎之物。

  “主公,关东远征在即,老臣不得不先扫兴,报一报家底。”负责军役编成的神冈持成抬起头,视线穿过漂浮的尘埃,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透着一股执拗的清明。

  他伸出手指,在军册上重重一点。

  “川中岛那一役,本家虽然赢了名声,但底子确实伤了。”

  “统计各郡,本家谱代众与旗本战死者共一千六百余人,当初那近三千名重伤的士卒中,虽有大半熬了过来,但至今仍有近千人永久残废、再也无法提枪下田。”

  “这不仅是兵员的折损,更是领内无数个农户的劳力塌陷。”

  “特别是第二番队……”

  老人的喉头滚动了一下,言道:“那些年轻的后生,骨干几乎死绝了。”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位同样经历过那场血战的老臣纷纷垂下眼帘,炭盆里偶尔爆出一声脆响,惊得人心头一跳。

  义持没有说话。

  他微微前倾,手中的折扇停在半空,维持着一个倾听的姿势,阴影遮住了他的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持成继续说道:“依主公的仁德,抚恤金发了双倍,对于失去主要劳动力的家庭,本家额外拨发了赈恤米,并确保其子嗣优先进入本家的奉公体系。”

  “领民们确实感激涕零,但主公……”持成语气一顿,带着老人的固执。

  “领民的感激换不回春耕的劳力,若今年秋收再因战事受阻,这府中城的粮仓,恐怕连老鼠都要搬家了。”

  义持手中的折扇终于落下,轻轻敲击在榻榻米上,发出沉闷的「笃」声。

  “黄金如土,挥去尚可复得;人心如冰,一旦冻结便难以挽回。”义持郑重言道。

  “这些抚恤是吉良家的立身之本,绝不能省!哪怕去抢,也不能从死人身上省。”

  “主公高义。”

  接话的是坐在左侧的神川亲政。

  他比持成年轻些,却也是跟随吉良家多年的奉行,如今更是升任勘定奉行之位。

  只见这位主管财政的奉行上前,将一本帐册轻轻推过案几,推到了义持眼皮底下。

  那帐册上,亏空的数目如血般刺眼。

  “主公,您去年减免两成年贡,与『悬钱』等三项苛捐杂税。”

  “这是在领民心里种了德,但也让本家的腰包空了一半。”神川亲政指着那一行行赤字,语气无奈。

  “近畿商人的涌入虽然带来了商业税(漆钱、酒屋役),但那毕竟是现钱,无法直接转化为前线士兵肚子里的军粮。”

  义持手中的扇子轻轻敲击掌心,轻声言道:“可这两成的税,本家不收,领民便能活下去;领民活下去,吉良家的根基才在。”

  义持看着那份帐目,眉头微蹙。

  他没有立刻下决定,而是转头看向窗外,积雪反射的白光映在他的侧脸上。

  “亲政大人。”

  义持收回目光,诚恳地问道:“依您的经验,若本家不愿加税,这军粮的缺口,是否有其他转圜余地?”

  亲政捋着胡须的手停住了,沉吟良久,才吐出两个字:“预支。“

  “以吉良家的名义,向堺町豪商质押未来的漆器与丝绸专卖权,换取现粮。”

  “虽然会让未来几年的利润缩水,但能保住当下的军势。”

  “这是一帖虎狼药,主公需慎用。”

  义持盯着炭盆中忽明忽暗的火光,沉默了片刻,随后眼神一凝,仿佛下定了某种赌注。

  “传讯近卫权中纳言大人,利用近卫家的名义,向近江与堺町的豪商预订五千石粮草。”

  他握紧了手中的折扇,言道:“未来的钱可以慢慢赚,但眼下的仗必须赢。”

  “哈!”神川亲政俯身一拜,额头贴在手背上。

  紧接着,一份新的文书被摊开。

  “接下来,关于『乐市乐座』的推行……”义持翻开下一卷文书。

  “吾在上个月的岁之市里,察觉到那些因南线平价盐而崩溃的北线行商,背后似有蹊跷。”

  “亲政,暗中追查的结果如何?”

  “主公圣明!”

  神川亲政神色一肃,取出一份名单递上,语气沉稳中带着一丝凛然:“经本家忍众与奉行所暗中排查,那些在闹市中煽动怨言的北线商贾里,确实混入了几家甲斐与越后的暗探。”

  “不仅如此,自从本家打通了与堺町、京都的商路,大量畿内豪商携带火药与生丝涌入府中城,极大地繁荣了市场,但这也让敌国感到了恐惧。”

  “据报,这些暗探正拿着重金,暗中联手信浓边境几家贪婪的地头豪族,试图透过恶意抬高沿途宿场的运费与马料价格,来抵制并截断我们南线的物资输入。”

  义持接过名单,视线快速扫过那些被收买的边境豪族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彼等短视,犹如井底之蛙。”

  “企图用这点下作手段,来替甲斐或越后掐断本家的经济命脉?”

  义持随手将名单扔回案几,纸张飘落,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本家要的是天下之财,岂能容他们在驿站与运费上做手脚。”

  “告诉那些边境豪族与北线商屋,他们若能调转车头,组建前往越后或甲斐的『新商队』,替本家将剩余物资倾销至敌国,本家可给予三年的出关运费减免;但谁若敢继续在暗中阻挠南线与近畿的商队……”

  义持的手指轻轻叩击着腰间的刀镡,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吾的『大般若长光』,可不认旧情。”

  亲政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另外,美浓流民招引之事已初见成效,自上月主公下令以来,虽然大雪封山,但已有数百名工匠与其家眷冒雪翻过木曾谷。”

  “这批人包含宝贵的关传刀匠十二名,已由秋山虎繁大人安置在伊那郡,正编入本家的工坊。”

  义持满意地叩了叩案几,这是他对抗未来乱世的底气。

  随后,话题转向了最敏感的军备问题。

  为了即将到来的关东远征,吉良军需要大量的战马。

  “主公,关于传马制的完善与战马征购……”

  神冈持成的脸色有些难看,言道:“本家对信浓各地的产马地发布了征购令,特别是木曾谷地区。”

  “为了节省远征开支,我们要求以低于市场三成的价格购买优质木曾马。”

  “木曾家的反应如何?”义持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问道。

  “木曾义康大人虽然表面上服从,但其家臣团反应激烈。”

  神冈持成低声答道:“他们认为木曾谷地形狭窄、土地贫瘠,唯一的支柱便是产马。”

  “本家强行低价征购,无异于割他们的肉。据报,木曾家的少主在酒宴中曾有不满之言。”

  义持闻言,眉头深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扇骨。

  他深知木曾谷地形狭窄却扼守要道,那是通往美浓与尾张的咽喉。

  义持这次没有直接下令强征,而是眉头微蹙,流露出几分难色。

  “木曾义康大人守着那片山谷也不容易。”义持思索着说道。

  “若本家强行低价征马,确实伤了情分。”

  这时,坐在一旁、始终闭目养神的山内义治缓缓睁开眼。

  作为一门笔头,他的辈分最高,见识过无数豪强的兴衰。

  “主公,这世间的情分,有时候是靠『面子』撑着的。”义治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威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位历经三朝的老人身上。

  “木曾家那些小将叫嚣,是因为他们觉得主公看轻了木曾谷的价值。”

  “与其强征,不如主公亲自写一封手信,承认木曾马为『信州第一』,并许诺未来关东的马匹买卖皆由木曾家经手。”

  “老大人是说,以名换实?”义持眼睛微亮。

  这段话让他想起祖父持宗公遗策中曾提到:『若要马儿跑,必先喂其草;若无草,则予之虚名。』

  “正是。木曾家要的是一个能下台阶的『尊严』。”

  山内义治微微一笑,言道:“主公给足了义康大人面子,他若再敢拦着马匹不放,那就是他的『义』亏了。”

  “到那时,主公再动刀,领内谁也不会说半个不字。”

  义持受教地对着山内义治点了点头:“老大人所言如拨云见日,持成大人,便依山内大人的法子,我不仅写信,还要送一柄名刀去木曾谷,权当是这批马的定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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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一项议题是关于领国的根本——「检地」。

  “主公,关于全领检地的计画……”年轻的沼田佑光突然出声,在此刻进言道。

  “臣建议暂且搁置,关东远征在即,如果在此刻强行下乡调查土地、清算豪族的隐田,恐怕会引发领内国人众的叛乱。”

  “本家需要他们在战场上卖命,而非在背后捅刀。”

  “佑光大人虽然年轻,但这份眼力却是极好的。”神川亲政感叹道。

  “现在去检地,无异于在虎口拔牙,那些国人众虽然服主公,但土地是他们的命根子。”

  “主公现在让一步,让他们在关东去抢北条的地,这才是上策。”

  义持点了点头。

  他深知检地是加强本家力量的必要之事,但也是引发骚动的火药桶。

  “检地延后,改为发布『军役令』。”义持手中折扇敲打着桌面,目光扫过殿内老臣。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

  “告诉各地的国人豪强,这一次我不动他们的田,但他们必须把压箱底的粮草与壮丁全部交出来。”

  “赢了,关东有的是土地分封;输了,谁也保不住现在的地盘。”

  “哈!臣等领命。”几位老臣对视一眼,俯身言道。

  这便是吉良义持的权谋之术——欲解内忧,必先外攘;以关东的沃土与军功,来消弭领内地侍的暗潮汹涌。

  义持站起身,对着这群年岁加起来超过两百岁的老臣们深深一揖。

  “诸位大人,义持虽然领了少将官位,但在这领国治理上,依旧如履薄冰。”

  “今日得诸位教诲,方知这天下大计,绝非一纸公文便能平定。”

  这份谦逊让原本紧绷的气氛变得舒缓,老臣们交换了一个意外但欣慰的眼神。

  他们看到的不再是一个仗着武勇胡来的年轻人,而是一个懂得敬畏经验、懂得政治妥协的成熟家督。

  评定结束,众臣退去。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余晖透过纸门的缝隙,在大广间的榻榻米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血色光影。

  义持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墨迹未干的「军役令」。

  远处,铁炮工坊传来隐隐约约的锻打声,「叮、叮、叮」,一下又一下,如同战鼓的序章,敲击在这个年轻家督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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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七只跳蚤
类别:历史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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