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阴暗的房间内，天花板上缓缓渗出一滴水，落在地上的水泊里，溅起几滴水花。

　　积水倒映着一座锈迹斑斑、沾染血污的铁笼。

　　“……”

　　妮可嘴唇抿紧，目光怨恨地看着铁笼外数钱的几个人。

　　那都是她的钱！

　　她的！

　　“发财了！没想到这丫头这么有钱，本来只是想把她拆了卖器官的，还能有意外收获……”

　　“是啊，还是不被追溯的现金！这就是天助我也，这么多钱……”

　　听着同伙儿激动的交谈，卡尔坐在沙发上，目光发散。

　　像是落在桌子上的现金上，又像是陷入了自己的回忆里……

　　滴答……滴答……

　　微不可查的水声带着他的思绪回到了两年前。

　　那时的卡尔还是一个百川之地的穷小子，为超级公司供应原料的工厂夜以继日地吞吐着黑烟，浓厚的乌云中飘落灰色的雪花。

　　母亲跑了，父亲重病，只剩他一人被困在生活的泥潭中无法自拔。

　　由于父亲的存在，他没办法去工作，必须留在家里照顾病人……

　　积蓄逐渐见底，日子久了，家里已经什么都不剩，所有能够变卖的东西都换成了吃的、电和廉价止痛药。

　　他还记得离开家前的最后一天，那个下午。

　　窗外下着灰色的雪，天空呈现出冰冷的暗蓝色，乌云之间堆积的沟壑中时不时亮起闪光，随后就有雷鸣席卷大地。

　　饥饿……

　　饥饿犹如跗骨之蛆般在体内蠕动，浅薄的体温在房屋缝隙中涌入的寒流面前像是风中飘摇的烛火。

　　空气中弥漫着让人不安的低气压，昏暗的房间中只剩下父亲身体中泛起的喘息，气流带动浓痰与分泌物的呼噜声，就像是坏掉的拖拉机……

　　一下，又一下。

　　胡须卷曲，头发花白的老头裹着毯子，浑浊的眼睛中看不见一丝清明。

　　只是偶尔向卡尔投来祈求的目光。

　　这目光让卡尔感到十足的厌倦。

　　你还在向我祈求什么呢？

　　在将生活搅得一团糟之后，我做的还不够多吗？

　　我的抱负，我的理想，我的学业……

　　这些都被眼前这团蠕动的肉块摧毁了。

　　卡尔的眼中看不出什么情绪，脸上的表情早已在寒风在僵硬，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床。

　　疾病摧毁了父亲的尊严，也摧毁了他的。

　　他过去一直幻想着能够成为一位医生，就在他即将成功的前一刻，父亲病了。

　　他本该扬名立万。

　　他本该如此！

　　滴答……滴答……

　　天花板上凝结的水汽化作液滴，落在地板上。

　　卡尔忽然叹了口气，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皱巴巴的卷烟，白色的烟纸一头细一头粗，里面装着他偷来的大麻。

　　卡尔点燃烟卷，吸了一口，随后走到父亲身边，将烟卷放进了这个饱受折磨的老头嘴里。

　　接着他走到窗边，打开了窗户。

　　寒风顿时卷着飞雪涌进了这间屋子，冰凉刺骨的寒意就像一把尖刀，划过肌肤。

　　他从老头手里抢过毯子，裹在了自己身上，看着父亲裸露的身体在寒风中逐渐蜷缩，直至再无声息……

　　卡尔将毯子盖过父亲头顶，带上家里最后值钱的东西，买了一张前往大都会的车票。

　　他逃跑了。

　　他逃向了自己曾经的理想。

　　…………

　　滴答……

　　水落在卡尔的肩膀上，让他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

　　他本该扬名立万？

　　卡尔的表情并不好看。

　　这里，阴暗，潮湿。

　　空气中总是有种散不尽的血腥味，让卡尔觉得自己是下水道里的老鼠，只要见了太阳就会被刺痛。

　　他是来大都会扬名立万的！他不想做什么清道夫的大夫，每天取活人的器官和二手义体拿去卖。

　　然后赚一点和风险不匹配的微薄薪水，吃最廉价的速食披萨。

　　可别的地方根本不收他，只有清道夫不在乎他到底有没有证件，算不算非法行医。

　　“嘿！卡尔，怎么不高兴？”

　　钱，数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手开始酸了，清道夫才注意到他们之中手艺最好的大夫表情不对。

　　对方坐在角落里，一点也不为这笔意外之财而兴奋。

　　“靠……别是赛博精神病犯了……”

　　就在几人打算看看卡尔是不是又犯病之时，门却忽然被敲响了。

　　咚咚咚！

　　几人迅速将桌子上的现金收好，随后拿起武器，目光紧盯着那扇隔绝外界的铁门。

　　咚咚！咚咚咚咚！

　　有节奏的敲门声传来，几个清道夫互相使了个眼色，离门最近的那个撇撇嘴，慢慢走过去。

　　在几个枪口的瞄准下，铁门上的锁被缓缓拧开，向内划开一道缝隙。

　　“谁啊！”

　　“自己人，跑车的，快别他妈闲着了，来搭把手……”

　　“这家伙重的像死猪一样。”

　　门外传来几人熟悉的声音，清道夫这才放下警惕，取下门栓上的锁链，打开铁门。

　　只见两个穿着白大褂，做医生打扮的清道夫抬着一个少年走了进来。

　　“嚯，你们这效率不低呀，又抬过来一个。”

　　屋内的清道夫看着对方又抬进来一个猎物，有些嫉妒对方的效率。

　　妮可缩在铁笼最角落，看着外面的人打开笼门，丢进来一个气息奄奄的少年，连忙抱紧膝盖又把自己的身子缩得小了点。

　　她听见后面进门的两人得意说道：

　　“嗨！要我说啊！搞假救护车简直就是天才想法！”

　　“是啊！这几天拉了不少人，到时候把人一拆，对家属就说没抢救过来。”

　　“确实，到时候尸体一火化，少没少零件根本看不出来！”

　　两人说着，还击了个掌。

　　“不过还得是卡尔大夫，要不是他真会治病开药，咱们这假诊所的门面还撑不起来呢！你说是不是啊，卡尔大夫……”

　　坐在另一个角落里的卡尔只是笑笑，然后点着一根大麻，自顾自地嗨了起来。

　　在他的眼中，眼前的几人都长着父亲的脸……

　　父亲没说话，只是略显愧疚地看着他。

　　为什么……不恨我呢？

　　父亲啊……骂我两句吧……

　　打我几下也好啊……

　　卡尔的瞳孔颤抖着，夹着烟卷的手指僵硬起来。

　　父亲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家乡的寒风，似乎一刻也没有远离。

　　卡尔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他很抱歉。

　　他真的很抱歉。

　　扬名立万只是年少轻狂的谎言。

　　他后悔了，只是自己已经不再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