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珀金又一次迟到了。

　　他昏昏沉沉走进地铁站，被人群裹挟着前进。地铁站里昏暗又嘈杂，上了地铁也还是一样的拥挤。密不透风的车厢里飘散着汗味儿，皮革味儿，三明治和咖啡的味道。珀金脑子里一团浆糊。他抓住悬挂的手环，迷糊地随着人群东歪西倒。

　　等到了办公室，里面早已是一片繁忙的景象。珀金向莉兹小姐要了一杯咖啡，快速来到自己的工位前。

　　一堆待处理的文件堆成小山。最上面一封是菲茨杰拉德寄来的信：

　　“亲爱的伦德斯先生，

　　我很高兴能第一时间告诉您这个消息，是的，我和我的未婚妻泽尔达，我们俩已经完成订婚了。是您，让我在今天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有任何关于《人间天堂》的消息，都请第一时间来信告诉我！

　　你最诚挚的，菲茨杰拉德。”

　　随信，菲茨杰拉德还附上了一张他和泽尔达的合照。

　　菲茨杰拉德身穿精致的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附身在未婚妻身旁。泽尔达则端坐在椅子上，双手淑女的交叠放在膝头。她有一头微卷的短发，脸蛋圆圆的，颇有几分唐宫仕女的娇柔姿态。

　　还真是一对金童玉女，不是吗？珀金接过莉兹小姐送来的咖啡，抿了一口，暗自想到。

　　“咚，咚。”两声敲门声吸引了屋内人的注意力。

　　贝内特·瑟夫站在门边，脸色颇为严峻。他朝珀金招了招手，便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珀金从空气中嗅到了一丝紧张和不安的气息。他又喝下一大口咖啡，这才收好照片，大步出了办公室。

　　“我有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看到珀金走进办公室，贝内特·瑟夫没有寒暄，便神色凛然地开口，“《大街》发售了！”

　　珀金困惑地眨了眨眼睛。一开始他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过了好一会儿，珀金才狐疑地反问：

　　“这怎么可能。不是说《大街》要花费两万美元的营销资金吗？可我只看到一些零星的预热罢了，并不比我们丰富多少。甚至我都还没准备好，他们就已经筹备完毕了？”

　　贝内特·瑟夫没有回答，只是拿起桌上一份崭新的报纸，放到珀金面前。

　　只见写着“纽约日报”几个大字的封面上，赫然用去了整幅版面，拿来宣传《大街》发售的消息。

　　珀金愣了。“见鬼。”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音节。珀金只感到一阵眩晕，他扶着桌子揉了好一会儿太阳穴才稳定了情绪。

　　“你怎么想？”贝内特问。

　　“大手笔，”珀金不咸不淡地回答，“仅这一项，就要花费至少五千美元。对吗？”

　　贝内特观察着珀金的表情，好奇中夹杂了几分疑惑，道：“你看上去好像不是特别紧张。”

　　“的确，”珀金点了点头，“或许是因为反正已经发生了，我发现自己不像预料中的那么恐惧。我们现在能做到的，只有去亡羊补牢了。”

　　“我很抱歉，珀金，”贝内特瘪了瘪嘴，“给你提供了假消息。《大街》发售的日期，竟然比告诉我这件事儿的人，说的足足提前了一个月！”

　　“不，这不是你的问题，贝内特。”

　　珀金严肃但冷静地摇了摇头，道：“你的朋友或许没有骗你。只是我们一直忽略了一件事。我们把《大街》当做对手在制定策略。或许，哈考特-布雷斯的人，也把我们当做了对手。他们有意提前《大街》的发售时间，秘而不宣，就是为了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贝内特怔住。

　　他意识到，珀金的想法很可能是对的。在哈考特-布雷斯人的眼中，《人间天堂》被宣传是新时代的美国文学，同样对《大街》具有十足的威胁性。

　　只是珀金先入为主地把对方当巨兽，自己当虾米，才忽略了这种可能性。而贝内特则是太信任自己的朋友了。

　　两人分别在椅子上坐下。

　　珀金掏出菲茨杰拉德寄给自己的照片。他低头看着，发现照片在微微颤抖。

　　“你现在有什么想法吗？”贝内特问。

　　珀金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回答：“现在，我们首先要做的，就是尽快把《人间天堂》的新书印出来，抢回原本属于我们的时间。”

　　贝内特按着嘴唇，皱眉想了一会儿，道：“我会和印刷厂沟通，尽快先印出一两千册来。”

　　“沟通？”

　　珀金摩挲着手指，“仅仅是沟通恐怕不够。那太慢了！给我一封信，贝内特。我得亲自去现场看着《人间天堂》下印刷机。”

　　贝内特看着珀金。对方的身子大半隐匿在沙发中，阴影的轮廓像是一头蛰伏着地猛兽。他凝重地点了点头，说了声好。随后道：“有任何需求你都可以告诉我，我尽力而为！”

　　“谢谢。”

　　珀金收回照片，起身上前与贝内特的手紧紧抓在一起。

　　办公室的打字机声响嘈杂又急切。

　　珀金随后转身快步离开了房间。

　　…………

　　1920年，《大街》的出版是美国出版业的大事件。一方面，它年再版28次，狂销三十万册，拿下当年美国图书畅销榜榜首的记录。另一方面，这本书对美国中西部小镇的批判，颠覆性地塑造了上流社会之外的另一种美国性。它直接助力辛克莱·刘易斯拿下了1930年的诺贝尔文学奖，成为了第一个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美国人。

　　当然，这本书也引来了不少争议。什么崇洋媚外啦，欧洲的奴隶啦，跪久了站不起来啦，只有写美国阴暗面才能获得欧洲爹的认可啦。不一而足。

　　但争议，似乎也只是让它更加火热。这个时代的美国，是个矛盾的共同体。

　　珀金步履匆匆走过街头，打了一辆出租车。

　　隔街的书店依旧门庭若市。“听说昨晚这些人就来排队啦，”出租车司机一边开车，一边挥手给珀金介绍，“这些家伙真是闲着没事儿做，对吧，先生？那东西买来又不能吃，过一两天再买又怎么了。搞不懂这些人干嘛这么狂热。”

　　这个时代书店接待能力很弱，估摸着整个纽约的书店老板都没想到会遭受这样的冲击。

　　珀金意味不明地点了点头，示意司机开车。

　　他望着人群拥挤的街道，心里不禁暗自拿《人间天堂》来做对比。珀金觉得《人间天堂》很难创造这样的盛况。这是一个强者恒强的时代。

　　《大街》夺走了所有的注意力。书店老板和店员会更关心《大街》的销量，那些去买其他书读者，会被《大街》的狂热粉丝挤到角落……大街，大街，到时候连街头巷尾的卖报小孩，嘴里喊的也会是这本书的名字。

　　珀金感觉喉咙一阵干涩。他不知道《人间天堂》会遭遇什么。这种想法让他窒息。珀金只能闭上眼平复心情。

　　人生总会遇到麻烦，不是吗。他能做的就是做好自己该做的那部分。

　　珀金快速地回过神，坐直了身子，说出沃尔夫印刷厂的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