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车停在路边，踢下脚撑，下车看了一眼电池仓。

　　没电。

　　真没电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前方那个上坡。

　　坡很长，也够陡。电驴停在坡底，像一匹累死的马，喘都不喘了。

　　太阳照在坡顶上，把路面的沥青照得发亮。

　　他闭了闭眼睛，把手插进头发里，深吸了一口气，掏出手机翻到张伟的号码。

　　犹豫了一下，没打。

　　他怕自己忍不住怼人。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转头看着夏诗妍。

　　她还坐在后座上，戴着头盔，两只手轻轻扶住车尾。

　　黄昏的光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那双眼睛藏在头盔的阴影里，很亮。

　　“没电了。”陈默说。

　　“嗯。”

　　“张伟这个坑货。还说昨天刚充的电。”

　　陈默满脸悲愤道：“充了个寂寞。”

　　夏诗妍低下头，把头盔扣解开，摘下来抱在怀里。

　　她头发被头盔压得有些塌，贴在头皮上，几缕碎发从耳边翘起来，在晚风里轻轻晃着。

　　陈默收回视线，转头看向那条上坡路。远处的麦田在暮色里慢慢变暗，虫鸣声渐渐多起来，像是在提醒他天快黑了。

　　他把电驴的脚撑踢回去，跨上车拧了拧油门。没反应。

　　他又拧了拧，这次有反应了。

　　车子哼哼了两声，但没有然后。

　　他叹了口气，下车推着车往前。

　　推了没两步，夏诗妍也走到车尾，两只手扶住后座边缘。

　　“一起推。”

　　陈默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笑了笑。

　　两个人一起推着车往坡上走。

　　他在车头，她在车尾。

　　上坡路很陡，推了没几步，陈默就感觉腿上的肌肉绷紧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夏诗妍，她低着头，咬着嘴唇，两只手使劲推着车尾，校服袖子滑下来一截，露出手腕上那根黑色的发绳。

　　“你推不动就别逞强。”

　　“你管我。”她的声音有点喘，但还是有些淡淡的冷。

　　“我不管你谁管你？”

　　“没人管最好。”

　　“那你现在在干嘛？不是在推车吗？”

　　夏诗妍没接话，又推了几步，她忽然开口了：“陈默，你力气是不是不太行？”

　　陈默的脚步一顿：“什么？”

　　“推个车都喘成这样。”

　　“你也在喘。”

　　“我那是热的。”

　　“五月的黄昏，你说热？”

　　“五月的黄昏也是夏天。”

　　陈默听出来她在故意抬杠，笑了笑，没戳穿她，转过头继续推。

　　推了大概二十米，夏诗妍停下来甩了甩手腕，那根黑色的发绳被汗水打湿了一小块。

　　“手酸了？”陈默问她。

　　“没有。”

　　“那你甩什么手腕？”

　　“活动一下。”

　　“活动完了？”

　　“嗯。”

　　“那继续。”

　　两个人继续推。

　　推了大概三十多米，夏诗妍又停下了。

　　这次不是甩手腕，是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几口气。

　　她的脸被夕阳晒得发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粘在额头上。

　　“累了就说。”

　　陈默停下来，把车把靠在腿上，回头看着她。

　　“没累。”

　　“你喘成这样叫没累？”

　　“我说没累就没累。”

　　陈默看了她两秒，把车把松开，走到她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

　　“擦擦汗。妆花了。”

　　夏诗妍抬起头，瞪了他一眼：“我没化妆。”

　　“那不用擦了。反正本来就不好看。”

　　夏诗妍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了过来。

　　陈默笑了一下，把纸巾塞到她手里，转身走回车头。

　　夏诗妍攥着那张纸巾，没擦，塞进口袋里，又把手放回车尾上。

　　“走吧。”

　　“休息好了？”

　　“没休息。你话太多了，浪费时间。”

　　陈默眼角挑了挑，继续推。

　　上坡路还剩最后一段，但也是最陡的一段。

　　陈默的腿已经开始发酸了，夏诗妍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但他没回头，她也没喊停。

　　两分钟后，他们到了坡顶。

　　陈默把车停稳，撑着车把喘了一口气。

　　夏诗妍也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小口小口地喘着。

　　她头发从脸侧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肩膀在微微发抖。

　　她喘气的样子很狼狈，但也很真实，相比平时那种冷淡疏离的样子，多了几分温度。

　　陈默收回目光：

　　“到顶了。下面是下坡。”

　　“嗯。”

　　“下坡不用电。”

　　“我们滑下去！”

　　陈默跨上车，把脚蹬子踩下去，回头看了她一眼。

　　“上车。”

　　夏诗妍把头发拨到耳后，走过来跨上后座，头盔挂在车尾的位置，这次她没戴。

　　陈默把脚蹬子踩实，握紧车把，电驴开始往下滑。

　　下坡路很长，两边的麦田在暮色里变成了深绿色，麦穗在风里轻轻摇晃。

　　电驴越滑越快，风越来越大，她的手指抓着他腰两侧的衣服，抓得很紧。

　　“陈默。”

　　“嗯。”

　　“几点了？”

　　“六点十分。”

　　“赶得上吗？”

　　“赶得上。”他说，“滑下去就到高铁站了。”

　　他没说后半句。

　　滑下去也到不了。

　　还有一公里。

　　他没说。

　　她也没问。

　　余晖把远处的村庄染成暗红色，屋顶上的瓦片反射出最后一缕光。

　　风从耳边刮过去，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忽然觉得，赶不上也没关系。

　　反正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下坡到了尽头，柏油小路拐了个弯，汇入一条更宽的大路。

　　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一盏接一盏地往前延伸。

　　陈默把电驴滑到路边，停车把脚撑踢了下来。

　　“附近有电池柜。”他说，“离这儿八百米。”

　　夏诗妍从后座上下来，站在他旁边，问，“来得及吗？”

　　陈默摇了摇头。八百米推车过去要十分钟，换电池，再骑过去，最快也要二十分钟。

　　“来不及了。”

　　“还有多远？”

　　“一公里多。”

　　“没电了，怎么办？”

　　陈默没有回答，他走到夏诗妍面前，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手指凉凉的，指尖微微蜷着。

　　夏诗妍低下头，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没有说话。

　　“跑吧。”

　　陈默攥着她的手晃了晃。

　　“电驴没电了，但我们有腿。一公里，跑过去，10分钟就到了，只要动作快一点，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