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之环
沧县,徐府门外长街,对角茶楼二层雅间。
窗扉微开一线。
灰衣人倚在窗边阴影里,手中把玩着一把枯槁如墨茎叶扭曲的怪异黑草。
他看着徐福贵踉跄地背着洪震,叩响徐府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嘴角缓缓咧开弧度。
“当真是……天煞孤命啊。”
他低声呢喃,“每逢绝境,必有至亲至爱之人舍身挡劫,以命续运……呵呵,妙,实在是妙。”
他五指缓缓收拢,握紧了那把黑草。
坚韧的草茎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吱嘎”声,随即,一股粘稠如墨散发着腐朽甜腥气味的黑色汁液,从指缝间渗出。
那汁液并未滴落,反而如同活物般,沿着他苍白瘦削的手臂皮肤蜿蜒而上,所过之处,青黑色的血管微微凸起、搏动,仿佛在贪婪吮吸。
“唔……”灰衣人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眼中掠过一丝妖异的黑芒。
几乎同时——
“呜——!!!”
一声极其微弱却尖锐得凄厉嚎叫,从雅间地面的青砖缝隙里响起。
他脚下那道被日光拉长的扭曲影子,竟诡异地剧烈波动了一瞬,边缘泛起水波般的涟漪,隐隐有数张痛苦狰狞的面孔一闪而逝。
灰衣人眉头微蹙,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躁动不安的影子,鼻腔里发出一声冰冷的轻哼:“聒噪。”
话音落,那影子的波动立刻平息,恢复死寂,只是颜色仿佛又深暗了几分,浓得化不开。
他不再理会,目光重新投向徐府门口。
徐府大门外。
守门的小厮正倚着门框打盹,被叩门声惊醒,满脸不耐地拉开侧门一条缝,正要呵斥这大清早扰人清梦的“乞丐”,目光却猛地定住。
门外青年衣衫褴褛,浑身血污泥污,脸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口子,几乎辨不出本来面貌。
但他背上用布条紧紧缚着的那人,以及青年那双即便疲惫欲死却依旧熟悉的眼睛……
“少、少爷?!”小厮一个激灵,睡意全消,声音都变了调。
他手忙脚乱地彻底拉开大门,又惊又急地上前,想帮忙又不知从何下手:“少爷您这是……这是洪馆主?天爷!快!快进来!”
他试图从徐福贵背上接过洪震,触手却是一片冰凉僵硬,心头更是骇然。
“少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快来人啊——!!!”
小厮扯开嗓子,朝着内院凄声高喊。
呼喊声惊动了府内。
急促的脚步声从内院由远及近。
最先冲出来的,是一道火红的身影——洪蔷薇。
她显然一夜未眠,眼圈红肿,当她的目光越过门槛,看清徐福贵背上那毫无生息的人形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去。
“爹……?”她嘴唇颤抖。
徐福贵看到了她,也看到了她身后闻声赶来的徐府管家、惊慌的丫鬟,以及更远处影影绰绰的人影。
一直强行绷紧支撑着这具残破身躯的那根弦,在这一刻,终于到了极限。
眼前的一切——洪蔷薇绝望的脸、奔来的众人、熟悉的门廊庭院——迅速模糊、旋转、黯淡下去。
在洪蔷薇扑到身前、手指即将触碰到洪震冰冷手臂的刹那,徐福贵身体一晃,双眼一闭,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少爷——!”
“福贵——!”
惊呼声乱作一团。
没办法,要知道,他先是背着洪震从山上下来,走了一夜。
下山后,又强压内伤,一拳打死那赵泉。
后面又背着一人,骑马走了一上午。
这才赶了回来。
拖着受了内伤的身子,能坚持到现在,一般人还真不行。
要不是他那淬炼到铸铁身巅峰的身子,换其他人,早已经死了了事。
....
徐福贵是在一阵剧烈咳嗽中醒转的。
喉咙里像堵了一把掺杂铁锈的砂,火辣辣地疼。
他猛地侧头,咳出一口带着浓重腥气的黑红色淤血,溅在素白的枕巾上。
意识逐渐从深沉的黑暗中挣脱,带着宿醉般的沉重与钝痛。
他费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
映入眼帘的,不是自己房里熟悉的青帐顶,而是一间陌生屋子的房梁。
空气里弥漫着苦涩药味,混杂着一种类似檀香又更辛辣的烟气,还有些微水汽蒸腾带来的潮湿感。
他微微偏头,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颇为宽敞的厢房,陈设简单,甚至有些空旷。
除了自己躺的这张床,对面靠墙还并排摆着两张床。
窗户紧闭,糊着厚实的棉纸,光线晦暗,只在靠近屋顶的气窗处,透进几缕微尘浮动的昏黄光柱。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最近的那张床上。
锦被之下,躺着一个人,面容枯槁灰败,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正是他的父亲——徐老爷。
徐老爷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额头上覆着一块白巾,床边矮几上摆着几个空药碗,空气里那股最苦涩的味道,似乎正是从他那边散发出来。
徐福贵心猛地一紧。
但又想到自己带的大参,心中稍微稳当了些。
随即目光又看向房间中央——那惹眼的木桶。
深褐色大木桶差不多一个半人高,桶沿边缘搭着几条吸饱了药汁布巾。
桶内热气氤氲,水面浮着一层厚厚的粘稠药渣,不断有细小的气泡从桶底“咕嘟”冒出,破裂时带出更浓郁的辛辣气味。
而桶中,赫然浸泡着一个人!
那人背靠桶壁,头颅后仰,搭在桶沿垫高的布枕上。
乱发披散,遮住了大半面孔,但那只即便在昏睡中也依旧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独臂,以及裸露在水面之上布满新旧伤痕与诡异青黑色纹路的精悍肩颈……
是洪震!
师傅没死?!
徐福贵脑中“嗡”地一声,挣扎着想坐起身,却牵动了全身伤势,尤其是胸口和右臂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闷哼一声又跌了回去,撞得床板“嘎吱”一响。
这一响动,惊动了外间。
门帘被一只枯瘦的手掀开,林道长端着一个小铜盆走了进来。
老道面色蜡黄,眼袋浮肿,道袍皱巴巴地沾着不少药渍,显然也是疲惫不堪。
看到徐福贵醒来,林道长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复杂神色,随即快步走到他床边,放下铜盆——盆里是半盆浑浊的暗红色药水,散发刺鼻气味。
“别乱动!”林道长声音沙哑低沉,严厉道,
“你经脉受损不轻,内腑也有震荡淤血,气血更是亏虚到了极点!再乱动,留下暗伤,这辈子武道就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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