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帆顺手写了张招聘广告，贴在玻璃店门上：

　　“小店诚招收银员一名，性别不限年龄不限，待遇面议。”

　　隔壁水果摊大爷熟络地凑到身边，打量着广告单插话：“得要个年轻点的女娃子，往柜台后一站，多养眼。”

　　“没必要吧，店里生意全仰仗街坊邻居，附近中老年人居多……”

　　“嘿你这话说的，老年人更想看看青春有活力的样子，不像我家老太婆就——停停停别揪耳朵。”

　　大爷被自家老伴儿拎着耳朵揪回摊位后了。

　　祁帆能理解他的好心。

　　附近的长辈看着他长大，研究生毕业年龄也二十好几，在老一辈人眼里早就是谈婚论嫁，孩子都该好几岁的年纪。

　　而他的社交范围止步于发小，甚至和大学的导师同学都没什么联系。

　　毕竟连林晓都谈过女朋友……虽然结局不太好。

　　祁帆穿过马路走到便利店对门。

　　家门前的街道两侧种有梧桐树，枝繁叶茂地遮住天空，只有几缕阳光能穿透叶间的缝隙落在地上。

　　天放晴了，运气不错。

　　对门的是家打印店，店主是个摄影爱好者，和祁帆一样的小众专业，一样的毕业即失业，甚至如出一辙的开了家小店。

　　借相机的过程很顺利，老板没多问，只是一再叮嘱他别擦花了镜头。

　　摄像机，录音笔，强光手电筒，家里有防身的武器，再带上一日份的压缩饼干和水。

　　“帆哥，最近小心点。”在他离开前，老板出声提醒，“城南不怎么太平，出了好几起案子，凶手到现在都没抓着。”

　　“有小道消息？”

　　“都说闹鬼……之前有个殡葬行业的哥们儿告诉我，死状很不对劲。”

　　“腹部被利器切开，内脏被剖出？”

　　“……你又在现场？！”

　　“这次不在。”祁帆看了眼窗外，车来车往，人群行色匆匆在眼前掠过，隐约看到形迹可疑的大衣女性一闪而逝，“有个目击者找我帮忙，精神出了问题。”

　　“哦哦，你不说我都忘了，你学的心理学。”店长恍然大悟，“那你要不也帮我算算最近的凶吉？相机就当送你……”

　　祁帆突然沉默了。

　　他严重怀疑来他这儿咨询的人都把他当成了街边的算命先生。

　　还是不说好话的那种。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哥们儿是葬仪师，状态也不对劲。”店长注意到祁帆的反应，顺滑地转移话题，“眼睛里有血，好像还在动……”

　　血色？

　　类似的表现林晓身上也出现过，通常由长期失眠，视觉疲劳导致。

　　众所周知的常识。

　　“估计是没睡好。”祁帆点点头，拎着摄像包走出店门。

　　街坊邻居最近都很照顾他，算是被误解为数不多的好处，省得他耗费精力说好话，打点人际关系。

　　反正实话没人信，假话传千里。

　　……

　　回到便利店，祁帆把设备排在柜台上。

　　录音笔满电，摄像机运转正常，防身武器抽把菜刀就能用，一切准备就绪。

　　咚咚咚。

　　但清晰的敲门声打断了念头。

　　有个女人站在店门口。

　　“抱歉，小店暂不营业。”

　　咚咚咚。

　　对方很固执，一副不敲开门死不罢休的气势。

　　玻璃门外的白发女性撑着白伞，站在阳光中。

　　一身笔挺的白色西服，大衣披在肩上，垂到腰间，袖口缀有金色的纹路，略微遮住手套的腕部。

　　全身上下除了脸，没有一处皮肤暴露在外。

　　似乎是墓园死者的家属……上门找麻烦的？

　　还是宣传海报有奇效，终于来新客人了？

　　祁帆解开闸锁，拉开玻璃门。

　　“感谢。”

　　白发少女道了声谢，径直掠过他走到货架边，扬起的风掀动发丝。

　　有股福尔马林的刺鼻味道。

　　她对着商品挑挑拣拣，不时抵着下巴像在思索，带着超市特卖时大爷大妈抢购的闲庭信步。

　　遗憾，还以为今天心理咨询的营业额能压便利店一头。

　　“请原谅我的失礼，祁帆先生……”少女突然开口，打破沉默，“您还记得我吗？”

　　“葬礼上见过。”

　　“您的悼词写得很好，只是……”

　　“一个外人不适合出现，该道歉的是我。”

　　“……不，我的做法也并不妥当，让您当众出糗。”

　　她手上挑选商品的动作没停，抓了几瓶饮料摆在柜台上。

　　“我刚好要买点东西，所以就想着……干脆到您这里买，多少做些补偿。”

　　逻辑自洽，解释了她坚持要进门的原因，动作干脆利落，举手投足带风。

　　祁帆差点就信了她的话。

　　阳光穿过窗户投入房间，飞散的发丝在光中镶上金边，也为她姣好的面庞描上了些暖色。

　　束腰西服拢住少女的腰肢，将淋漓的青春年华彰显尽致，外套大衣半遮半掩地隐去身材，添上了朦胧的味道。

　　在大学时代，她大概会成为无数男性为之倾心的对象吧。

　　可惜祁帆看不到。

　　在他眼中，白发少女全身上下缠着忧愁的淡蓝色，面部有块晃眼的光斑，这种情况多见于小时候和林晓炸厕所被老师发现，对方追问幕后黑手的时候……

　　与怀疑和质询有关。

　　她演得很好，肢体动作和面部表情完全看不出异常，说假话的时候甚至连内心情绪都毫无波动，即使是经验丰富的心理学从业人员也会被蒙骗过去。

　　唯一的解释是她受过专业训练，且训练有素。

　　“小姐怎么称呼？”

　　“叫我琳就好。”

　　“琳小姐，小店已经关门歇业。”

　　祁帆娴熟地扯了个塑料袋，逐瓶装袋，但视线死死盯着琳的眼睛，后者下意识偏头，避免目光的直视。

　　总有些细微的表情变化没法掩饰。

　　“如果没什么别的事，烦请结账后离开。”

　　“您有急事？”

　　“我不着急，只是家母做了午饭。”

　　“可我听说，您的父母在数月前的事故中意外身亡……”

　　气氛僵住了。

　　两人的目光交汇，但这次没有任何一方退缩。

　　就这么僵停在原地。

　　少女的瞳孔中映出了祁帆的相貌，隐约有黑红色丝线一闪而逝。

　　“……抱歉，是我说错话了。”琳低下头，率先让步。

　　她转身离开，拎着装满饮料的塑料袋。

　　祁帆目送她远去，直到确定对方离开才锁死店门，背起装满工具的背包。

　　……不对。

　　她没付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