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一日。

　　吉良义持在府中城召开了紧急军事评定。

　　武田晴信的大军已经开始向川中岛进发，村上义清告急的信使已经数次抵达府中城。

　　大广间内，香炉中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却压不住空气中那股如弓弦崩紧般的杀气。

　　“主公！此次武田家集结了一万八千大军，近乎是倾巢而出，此番摆明了是要与本家进行决战！”神冈持成尽管努力掩饰，也难掩忧虑。

　　“本家倾力动员也不过万五之数，且我军精锐刚从南方平叛归来，人马疲惫。若此刻与武田家在川中岛硬碰硬，本家并无胜算！”

　　“那神冈大人的意思是？”义持坐在上首，语气平静得令人不安。

　　“退守深志城，坚壁清野！”持成语气决绝。

　　“决不可与武田主力正面交锋。同时，应速修密信予长尾景虎，求其南下牵制。唯有如此，方能保全基业！”

　　神川亲政，这位辅佐三代家督的家中宿老相较之下沉稳许多：“神冈大人，武田军此次来势汹汹，绝非试探。一旦让武田家占据了川中岛，便将断绝本家中信浓与北信浓之联系。届时，本家多般谋略取得的战略主动权将易手，且北信村上亦将孤立无援，最终被武田家吞噬殆尽！”

　　“那又如何！难道又要让儿郎们再去送死吗？”

　　持成猛地转头，双眼赤红：“亲政大人怕是忘了砥石城下的焦土，忘了那些流尽鲜血的吉良家子弟了吗！”

　　“神冈大人，血已经流了，就不能白流。”

　　一声沙哑得如同碎石磨砺的声音响起。

　　一直蜷缩在末席、如同一尊枯木雕像的鬼冢本部缓缓抬起头。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义持身上。

　　“砥石城下那些没回家的孩子，老臣还记得他们的名字。”

　　“正因为记得，才不能退。”鬼冢本部扶着腰间的束直，语气虽然平缓，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意志。

　　“主公，老臣在评定那天说过，我等是吉良家的『钉子』。武田家想拔了这根钉子，那就得做好崩掉满嘴牙的打算。”

　　金井秀纲亦在此时沉声接话，他看了一眼坐在前排的儿子春纲，语气冰冷而刚硬：“退，固然能保全一时之命。但我吉良赤备建制以来，学的是冲阵，从未学过夹着尾巴逃跑。若是在此战退了，往后即便有万千铁炮，也再难铸回这口『军气』。”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了摇摆不定的众将心中。

　　吉良义持看着家臣们逐渐变得激烈的争论，脸上却保持着令人难以捉摸的平静。

　　“诸位。”义持缓缓开口，声音不大，语气平静得令人敬畏。

　　“早先关于今川殿下的『贺礼』……诸位想必都略有耳闻。”

　　他抬了抬手，示意侧近将那封散发著名贵香气的信笺递给持成。

　　持成疑惑地接过，当他的目光落在「代为守备长筱」这几个秀丽的京都字迹上时，呼吸猛地一滞。那抹由羞辱引发的病态潮红，瞬间爬上了他苍老的脸颊。

　　“代……代为守备？”

　　神冈持成捏紧信笺，咬牙道：“义元公这是把本家当成了守不住家门的稚子，还是可随意拿捏的傀儡？”

　　“不只是如此，神冈大人。”义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

　　“这是阳谋。朝比奈泰能的五千精锐就钉在边境。若我们在北边退一步，这把『带花香的短刀』就会毫不犹豫地刺进本家的后腰。”

　　“到那时，即便在深志城保住了兵马，吉良家的名声也彻底扫地了。”

　　“这帮骏河人……欺人太甚！”

　　神冈持成的双眼猛地喷发出惊人的杀气。

　　对他而言，武田的兵锋是「敌袭」，而今川的这封信却是「羞辱」。

　　砰！

　　他重重地一拳砸在榻榻米上，发出砰然巨响，惊动了檐下的残雪。

　　“不只是羞辱，这是要把吉良家的脊梁给折了。”

　　金井秀纲猛然起身，单膝跪在义持面前，那一头斑白的头发在月光与灯火交织下显得格外决绝。

　　“主公，老臣知错了！原本老臣还在权衡胜算，但今川既然已经把刀抵在了本家的后心，我们便再无退路。”

　　秀纲回头看向全场，声音激昂：“与其憋屈地死在盟友背后的短刀下，不如去北边与武田家痛痛快快地战一场！老臣愿为盾，为赤备开路！”

　　鬼冢本部也蹒跚着走到大殿中央，深深俯首：“若老臣尚存一息，绝不让武田踏过犀川半步！”

　　“老臣这把残骨，也愿为吉良家的尊严再冲一次阵！”持成猛然俯首，额头触地，声音悲壮而激昂。

　　神川亲政也深深鞠躬，感叹道：“主公在极难之境下，保住了本家的颜面与风骨，老臣万分佩服。”

　　“但正因如此，此番与武田之争已无退路。若胜，则今川的威胁自解；若败，本家将万劫不复。”

　　家臣们的情绪被今川的「背刺」彻底调动，顿时从先前的畏缩转变成了「背水一战」的悲壮。

　　吉良家上下无数人的意志，在这一刻被义持手中那封轻如蝉翼、却重逾千钧的密函，生生锻造成了一股钢铁洪流。

　　吉良义持扫视全场，看到家臣们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斗志，这才缓缓开口道：“晴信公此次出阵，便是算准了本家南方的困局，从而无视了本家战略层面对武田的打击。”

　　“以力破巧，从而切中本家此番谋划布局的要害。”

　　“那便是时间！”义持眼中眸光闪动。

　　“此时大雪未融，长尾家无法快速出兵响应北信战事，今川又在背后步步紧逼，以天地人的角度来说，武田抢占了天时。”

　　“如若令其再抢先进抵川中岛，那便占据了地利，再加之武田雄壮之军势…”

　　“晴信公便能以堂堂正正之势与本家决战，这就是欺本家兵微将寡，试图逼迫本家进退失据，只是这一点，晴信公无愧东国第一军略家之名。”原田秀政若有所思的接续道。

　　吉良义持点了点头，接着说道：“但他算尽了天时与地利，却唯独算错了——人和！他以为南方的压力会压垮我们的脊梁，却不知这正是我吉良家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契机！”

　　“如果我军退缩，不仅将无缘北信浓，更会失信于村上义清和长尾景虎，信越同盟顷刻瓦解！”

　　“麾下士卒会认为本家怕了武田！信浓百姓更会认为我吉良从此式微！周遭大名更会认为我吉良软弱可欺！”

　　“因此，我们绝不能退！”吉良义持扫视全场，着下方两侧一位位本家奉公多年的家臣，语气陡然拔高，声音在大广间内回荡。

　　“此战，不只是为了村上，不只是为了北信！更是为了让骏府的太守看清楚，我吉良家究竟是任人宰割的羔羊，还是足以逐鹿东国的雄狮！这一战，吾要打掉武田的牙，也要断了今川的念想！”

　　随即其转头看向右侧首位的笔头家老，下达了出阵令。

　　“春纲！你即刻率领吉良赤备先往深志城，与山本大人会合并作为本家先手，进逼川中岛，告诉儿郎们，本家在长筱丢掉的脸面，要在川中岛用武田家的血洗回来！”

　　“义宗，现命你为本家御旗本番队总大将，与原田、金井两家的本部军势，一共三千军势一同作为本家主力先阵。”

　　“神冈式部大人率本部军势与高山、保科几位大人的军势也一同出阵。”

　　“山内兵部大人留守府中城，替本家守卫南疆，防备今川的狼子野心。”

　　“此番吾将亲自出阵！”吉良义持沉声言道。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坚决：“但我等不能打一场没有准备的决战。武田的赤备乃当世首屈一指的骑马军团，要在川中岛这样的大平原上与他硬拼，极不明智！”

　　“秀政，你的任务最为重要！”义持目光灼灼地盯着原田秀政。

　　“吾的御马回众，划拨半数交与你率领，秘密前往川中岛。重点不在战场，而在补给线！”

　　“武田军从甲斐到川中岛，补给线漫长且脆弱。你必须潜入武田军的后方，扰乱他们的补给线，尝试切断他们的粮道！”

　　原田秀政立刻领悟了义持的意图：“主公是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心！”

　　“不错！”

　　义持肯定道：“既然晴信公想要速战速决，逼迫本家决战。那么便将计就计，断其粮道，一旦其粮草不济，军心必定动摇！届时，本家以守代攻，武田一旦躁进，便是本家的机会。”

　　“亲政大人”义持转向神川亲政。

　　“大军后勤补给等一应调配就交给你了。这次北伐，是对本家内政的一次极限考验。务必确保粮食和铁炮弹药，以最快速度运往深志城。我会在三月底，率领主力军势到达深志城！”

　　“此战，一切就拜托诸位了。”吉良义持俯身向着底下众家臣郑重行礼。

　　“愿为主公效死！”大广间的呐喊声整齐划一，震动屋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