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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姿态

  接连几日,大军一路向北,晓行夜宿。

  官道绵延千里,平畴沃野一望无垠,一路车马辚辚,尘土飞扬。

  这几日,朗廷白日里与兵卒同踏尘土,入夜扎营时也只与兵丁挤在一处幕下,同卧同歇,做足了姿态。

  然诸位兵卒似是不领情般,一连几日,竟是毫无半点进展

  《六韬》曰:将冬不服裘,夏不操扇,雨不张盖,名曰礼将;将不身服礼,无以知士卒之寒暑。出隘塞,犯泥涂,将必先下步,名曰力将。将不身服力,无以知士卒之劳苦。军皆定次,将乃就舍,炊者皆熟,将乃就食,军不举火。将亦不举,名曰止欲将。将不身服止欲,无以知士卒之饥饱。将与士卒共寒暑,劳苦,饥饱,故三军之众,闻鼓声则喜,闻金声则怒。

  可如今真碰到个肯放下身段、与兵丁同吃同住的主将,底下士卒反倒是不自在,举止拘谨,往日营中那点松弛自在半点不剩。

  就拿寻常消遣来说,原先扎营之后,几人凑在一起说些荤话、掷骰子赌几文钱、抽着烟袋唠闲嗑。

  可自从朗廷挤在营帐里,这些嬉闹消遣却是半点不敢再有,心里又憋又烦,又不好当面发作,暗地里没少骂娘。

  这人莫不是有病,哪有当官的不爱舒服,反倒来遭这份罪的?

  倒是朗廷,还沉浸在这种自我感动当中,几次主动凑上去同值班兵士搭话,众人要么唯唯诺诺,要么低头不语。

  朗廷见与兵卒搭话不成,索性找上了海图学起军务。

  “海协领,我父亲临行前特意嘱咐,让我一路多跟着你,多学学军务,您可千万别藏私。”

  海图微微一笑:“公子既然有心学,我自然倾囊相授。”

  路上一连聊了几天,朗廷收获颇丰

  何处适宜立营,何地必须布哨,灶火又当如何安设,夜巡如何轮换,战马如何喂养,粮草如何清点入册。

  海图不愧是朗谈心腹干将,军旅诸事信手拈来,说得头头是道。

  又是几日,海图从行营诸事说到临阵对敌。

  迷途失向时,该当如何观星辨位,前路崎岖,如何探路避险,军心浮动时如何安抚,猝遇强敌,又该如何列阵迎敌。

  朗廷一路默记于心,遇有不明之处便当即开口请教。

  就这般一路北行,已是第九日。

  待到傍晚,暮色渐浓,空气间带着几分微凉。

  大军在一处开阔平坦之地安营,炊烟四起,饭香漫营。

  这几日下来,兵士们也渐渐瞧出些端倪,这位新来的朗佐领与众人同卧同起,从未摆架子、挑毛病、苛待下人之举,反倒是像个跟屁虫似的,在军中众人屁股后面忙前忙后的。

  起初的拘谨畏惧,不知不觉淡了许多,或许只是少个由头放开罢了。

  此刻朗廷蹲在兵卒堆里扒饭,依旧不依不饶,朝着周遭嘿笑讲起荤段子

  “前些日子我曾在京城中见过一卷西洋残卷《海国异闻》,卷中记载西洋恰布斯博格国有位卡罗斯王,即位之后贪恋权位,唯恐江山旁落。其侄女乃是宗室嫡脉,手握亲族势力,却年仅十四,生得是容貌艳丽,肌肤胜雪,卡罗斯既贪恋美色,又觊觎其身后亲族权柄,见之竟日不能思、夜不能寐,终究是利欲熏心、精虫上脑,直接强占亲侄女为妻。”

  “啧啧,听闻当日宫中,少女的嘤啼如银铃般彻夜不绝,事后,卡罗斯王以皇室联姻为由,将霸占之实遮掩,卷内有言,他在位期间昏聩,这王位能够稳坐四十四年全是趴在自家亲侄女那娇嫩的身段上得来的。”

  听闻卡罗斯王侄女容貌艳丽,肌肤胜雪时,一众旗兵均是浮想联翩,往后听闻卡罗斯王竟然悖逆人伦,霸占了自己亲侄女,众人皆是目瞪口呆,惊呼扯淡。

  “娘咧!红毛鬼竟荒唐至此!”

  “西夷寡廉鲜耻,不如我大清孔孟之道”

  朗廷见状也跟着傻笑,接着又捧起陶碗接着扒饭,随口又讲了几个前世市井乡间听来的荤俏段子。

  俗而不淫,趣而不陋,全是军中糙汉最受用的那一类。

  一众久居军营、少见新鲜趣闻的八旗兵丁竟也是前仰后合。

  “朗佐领,那浴间肥皂又是怎个说法,再讲一段!”

  “哈哈哈哈,郎公子,听闻你是官学出身,怎也懂这些市井里的低俗乐子?”

  “急什么,待夜里守营时再与你们慢慢道来。”

  夜色渐深,篝火噼啪作响。

  营地偏僻一角,几名与乌勒锡相熟的老兵围坐一处,就着粗酒小菜低声议论。

  “乌校官,您看那朗廷,日日与我等同吃同住,夜里还亲自巡营问寒问暖,这一桩桩一件件,分明就是刻意在收买人心啊!”

  乌勒锡狠狠啐了一口唾沫,颇为不屑:“朗佐领这是要效仿南宋的官家赵玖啊,同诸班直同吃同住,嘘寒问暖,实则就是为了教那张三郎这等大头兵为他卖命,我才不傻哩”

  另外几人借着醉酒,也是义愤填膺:“这厮专挑那赵官家的虚招学,也不见他学学吴起、曹彬几位将军,用他那金贵的口舌,给我等吸吸脓疽试试!”

  几人顿时大笑,酒碗相撞。

  酒至正酣,有人言语轻浮:“不过说回来.......这朗佐领,荤段子讲得倒是真有趣。什么寡妇挑水、和尚敲门、尼姑下山,一套一套的。如此看来,这名门望族教出来的公子,私底下与我等粗人也无甚二样。”

  乌勒锡此刻也是喝得面红耳赤,说话分不清条理,已然有些敌我不分

  “你们前几日收了那朗佐领的二两银子,如今还跟着我一同骂他。我是心中憋着一口恶气无处放,你们同他无冤无仇,还受了恩惠,倒跟着凑什么热闹?”

  “不过二两银子罢了!须知他们世家子弟吃的是民脂民膏,一年进项便是几十万两,这点小恩小惠,岂能真个收买我等!”

  乌勒锡闻言,表情中却有几分怔神:“你们倒是看得通透。只不过眼下,咱们吃人嘴短,明面上还得听从朗佐领调度,莫要在这节骨眼上生出事端。”

  几人纷纷点头称是,又有一句没一句地扯着闲篇。

  约莫到了戌时,一个个实在是撑不住再喝,这才踉踉跄跄起身,各自摸回营帐倒头睡去。

  翌日,大军继续开拔北行。

  大军行至正午,日头高悬

  正值前路茫茫之际,远方忽地显出一座雄关轮廓

  随著人马舟车不断前进,那关城便如从天地间徐徐升起,越见巍峨,终是横亘天地,气势雄浑,压人心魄。

  关城之上,三个大字苍劲古朴

  山海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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