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目送黄白的身形一点点淡去，直至彻底消失在山风之中。

　　小金睁大眼睛，怔怔望着空处，过了好一会，才小声问道：

　　“师父，这就是山神爷爷吗？”

　　荣保仍站在原地，目光久久没有收回，像是整个人还陷在方才那一幕里。

　　“没错。”

　　“他是山神爷爷，也是湘西老师公，道家真人，炼丹宗师。”

　　小金听得一愣一愣的，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疑惑道：

　　“这么多人？”

　　荣保听得失笑，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不是这么多人。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人。”

　　小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随后又忍不住问道：

　　“那以后还能见到山神爷爷吗？”

　　荣保低头看着他，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会有机会的。”

　　只是说完这句话，他眼底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复杂。

　　老洋人和花灵临走前，特地嘱托过他，要将小金身上的诅咒之事瞒下来，绝不能让这孩子再踏上倒斗、寻珠这条路。

　　鹧鸪哨那样惊才绝艳的人物，走遍天下，历经九死一生，尚且没有结果。

　　倒不如就守着苗寨，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反正有了那卷方子，至少还能替他把命往后拖一拖，活到六十多岁不算短了。

　　想到这里，荣保心中微微一叹。

　　“走吧。”

　　夕阳西下，山路昏黄，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慢慢消失在下山的小道尽头。

　　……

　　古庙之中。

　　天道符诏骤然浮现，金光流转，将整座古庙映得通明。

　　黄白的身形自光中缓缓凝聚，重新出现在庙中。

　　他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走到镜前。

　　镜中之人气质沧桑，头发拖得极长，络腮胡一直长到胸口，看起来简直和野人无异。

　　黄白盯着镜中的自己，沉默了片刻，才自嘲一笑。

　　“真没想到，这一炼就是十二年。”

　　十二年。

　　放在前世，几乎足够一个孩子从出生长到能独当一面。

　　如今的自己，若按时间来算，也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了。

　　“以后的任务，说不定只会更长。”

　　十二年都能一晃而过，往后二十年、三十年，甚至百年，也未必没有可能。

　　黄白收起这些念头，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丹丸。

　　此丹呈半透明的纯白色，内里紫气氤氲，似云团翻卷，又似星云流转，细看之下，竟隐隐像是一只振翅欲飞的灵禽。

　　“云母不死羽化丹。”

　　为了炼成这一枚还丹，黄白足足耗去十二载时光，期间甚至以五芝内丹为药引，终于将内丹炼成。

　　【云母不死羽化丹】：服食此丹，容颜不老，可得云气法力，绵绵不绝，源远流长。

　　第一次还丹，鸟目鸟羽，增寿六十载。

　　第二次还丹，臂翼鸟喙，增寿一百二十载。

　　第三次还丹，羽衣仙客，增寿一百八十载。

　　单论潜力，此丹远在五芝内丹之上。

　　黄白没有再犹豫，一口吞下此丹。

　　不吃也不行。先前内丹已耗得差不多了，若无新的丹力支撑，往后法术、阴兵、符箓，都要大打折扣。

　　下一刻，天旋地转，场景变幻。

　　渺茫云涛自东海蓬莱奔涌而来，如素练横空，似银河倒挂。

　　九天之上，罡风鼓荡，白鹤自碧落而来，振翅太虚之间，清鸣裂云，响彻无边仙境。

　　黄白低头一看，自己已化作那只白鹤。

　　羽翼舒展，凌风而行，脚下云海浩荡，天地之间空空荡荡，什么瓶山、古庙、诸界，全都离自己远去。

　　无忧无虑。

　　逍遥自在。

　　仿佛只要再往前飞一步，便可永远留在这片仙境之中，再不问尘世纷争。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逍遥，而是神魂本身都在沉醉，像是终于回到了自己本该归去的地方。

　　若永远沉沦此中，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哗！

　　就在这时，白鹤双眸之中，忽然闪过一丝属于人的冷光。

　　“不对。”

　　这一丝警兆一起，眼前云海仙境顿时剧烈波动。

　　哗！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黄白猛地睁眼，回归古庙之中。

　　他立刻走到镜前。

　　镜中的络腮胡已经不见了，面容也恢复了原本模样，取而代之的却是全新的异象。

　　他的两鬓之间，多出两缕向上生长的白羽，远远望去，像是鬓角染霜，凭空添了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

　　黄白凝神再看，瞳孔悄然收缩，变作鸟类般的纯金竖瞳。

　　“差点着了道。”

　　黄白望着镜中自己，心里也不由得生出几分庆幸。

　　这外丹之道果然暗藏凶险。

　　方才自己再多沉溺片刻，只怕真要变成那只云海白鹤，从此心神迷失，不知今夕何夕。

　　他眨了眨眼，略一体会，便明白了这还丹异象的好处。

　　“远望、夜视、阴阳眼……”

　　“倒也不差。”

　　这便是云母不死羽化丹的第一重异象。

　　往后修炼越深，身上的白羽便会越来越多，双臂也会逐渐羽化成翼，脸上生出鸟喙之形。

　　不过，黄白并不怎么在意这一层变化。

　　因为到了第三次还丹，这些外显异象都会进一步收束，最终化作羽衣，返归正常人身。

　　“这样看起来，倒真有点像白鹤童子。”

　　黄白想起那位白鹤童子，不由失笑。

　　往后若再相见，对方说不定真会把自己当成哪门子同类。

　　他心念一动，两鬓的白羽与眸中的金色竖瞳顿时隐去，面貌恢复如常。

　　这也是云母内丹带来的幻术妙用。

　　用来遮掩跟脚，再合适不过。

　　“这一趟收获，确实不小。”

　　黄白缓步走到香案之前，只见案上不知何时又多出两根未曾点燃的香。

　　一根来自僵尸世界的天道庙香火，另一根则明显属于鬼吹灯世界。

　　黄白将两根香拿起，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对应的信息。

　　【回尘香】：点燃此香，回归庙主原本世界一日。

　　【余烬香】：点燃此香，任选以往经历过的世界，重启新的天道符诏。

　　“回到现实世界吗？”

　　黄白捏着那根回尘香，目光微动。

　　以他原本的生活状态，估计也没几个人真正发现自己失踪。

　　他之所以当初敢一次次搏命，也未必没有自暴自弃的意思。

　　父母各自组了新的家庭，他这个人便像被挤到边缘去的影子。

　　成年之后，彼此联系得越来越少，活着也好，死了也罢，似乎都掀不起多大波澜。

　　“去看看如今的现代世界，也算换换心境。”

　　黄白将回尘香收起，又看了一眼余烬香。

　　这根香倒是更有意思。

　　可回去的世界其实并不多。

　　真正值得重返的，还是鬼吹灯世界。

　　那里还有秦王照骨镜、雮尘珠、龙符等重宝，也还有自己那只大公鸡。

　　继续回鬼吹灯，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先去现实世界看看。”

　　黄白点燃回尘香。

　　青烟袅袅升起，渐渐化作一片薄薄青云，将他整个人裹在其中。

　　黄白只觉意识一轻，神思被青烟牵引着不断拔高，随后又猛地一坠。

　　哗！

　　再睁眼时，天地已换。

　　四周乱石嶙峋，杂草横生，不远处是一道道起伏山脉，山风呼啸，吹得人衣袍乱舞，连眼睛都睁不开。

　　黄白只扫了一眼，便认出了地方。

　　“鳌太线？”

　　他心中一动。

　　自己真的回来了。

　　只是看这满山青绿，早已不是自己离开时的季节。

　　紧接着，远处传来几道窃窃私语。

　　“哎，那个人好奇怪，穿着道袍来徒步，把这里当景区打卡了？”

　　“不会是拍短视频的吧？”

　　“你别说，他那身衣服还挺像回事……”

　　百米之外，三个全副户外装备的人正一边休息，一边朝这边偷看。

　　山风很大，他们自以为声音压得够低，结果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传入黄白耳中。

　　黄白走了过去。

　　那三人见他真的靠近，反而有些心虚，其中一个干笑两声，刚想打个招呼，就见黄白直接开口：

　　“请问，现在是几几年？”

　　三人都愣了一下。

　　其中一人下意识答道：

　　“二零二六年，四月啊。”

　　“三年了啊……”

　　黄白低声自语了一句，随即看向三人，露出一个颇有几分恶趣味的笑容。

　　“谢了。”

　　话音刚落，他已一步踏出，整个人径直跃下悬崖。

　　“卧槽！”

　　“喂！！”

　　“有人跳崖了！！”

　　三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冲到崖边，却只见下方云海翻腾，人影几个轻点，转瞬消失，哪里还有黄白的影子。

　　山风呼啸，天地空茫。

　　三人站在原地，脸色发白，半天没人说出一句整话。

　　过了好久，才有人喃喃开口：

　　“乖乖……我刚才……是不是遇到灵异事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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