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听着王承恩的回禀,朱由检独自憋在内心里好多天的郁气,瞬间炸了。噌地一下就窜了上来。自打他登基亲政以来,他就察觉京营的弊病,早就烂到骨子里去了。
早前他就在暗地里布局核查,可前前后后耗费了三个多月,本来想着等拿到实打实的铁证,再狠狠出手整治这帮混蛋。
可现在倒好,京营指挥使居然敢公然装病抗旨,摆明了是仗着军中贪腐的关系网缠得密密麻麻,又欺负他年纪轻,根基还没扎稳,这般赤裸裸地藐视皇权,挑衅君威,他是半分也忍不下去的。
他抬眼看向垂手站着的王承恩,声音不算高,可每一个字都裹着寒气,像铁钉砸在青石板上似的:“京营指挥使称病,他真病到连朕的旨意,都不能亲自来接领了吗?避旨不遵,还欺瞒君上,简直岂有此理!”
王承恩心里猛地一紧,赶紧把头埋得更低,更刻意放慢了语速,他每一句话都仔细斟酌着说,半分疏漏都不敢有:“回陛下,奴婢已经彻查清楚了,他府里这几天,没请过一个太医,也没找过半位大夫,厨房灶间连煎药的瓦罐都没动过,所谓的抱病,纯粹是装病躲旨的幌子。还有件蹊跷事,昨夜半夜三更,有两匹快马悄没声地从他家后门驶出,一路直奔兵部侍郎府上去的。在兵部侍郎府里待了快一个时辰,才偷偷折返,沿途的番子盯得真切,往来的人神色慌张绝不是寻常办公务的样子。”
“兵部?”朱由检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眼底一点笑意都没有了,语气反倒更添了几分森寒,像刀锋剐过铁石,冷得人后背都发僵。
“他身为京营主将寻常军务报备兵部,原本是合祖制的,可现在前脚刚抗旨不遵,装病躲事,后脚就暗中跟兵部串联,绝不是简单报备军务那么简单。分明是听说朕要彻查京营,怕贪腐的罪证败露,妄图跟兵部联手圆谎掩盖那些旧账,他以为这点小动作,就能瞒过朕的眼睛吗?”
王承恩立刻接话,顺着朱由检的思路补全所有线索,说道:“陛下圣明,奴婢早就觉得兵部呈报上来的军籍册子不实,暗中核对过东厂混进京营的番子记录,发现京营上下跟兵部好几名官员,早就勾连在一起了,历任将官都借着军籍的漏洞,中饱私囊。这指挥使现在敢拒旨串供,怕是怕陛下揪出京营的贪腐事,牵出兵部背后的利益链,才急着连夜通气,想联手蒙混过关。”
朱由检慢慢站起身,踱步到窗边。料峭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偷偷带着暮春的微凉,吹散了几分他因怒火攻心,而发胀的昏沉。
他望着宫外黑沉沉的宫墙,眼底翻涌着愤懑和焦灼的情绪,脑子里一遍遍闪过万历四十五年以来,京营那副颓败的样子。军籍上写着一万五千人,实地点卯能拉出来的壮丁还不到八千。户部拨付十成军饷,经过兵阀层层盘剥,到兵卒手里的连三成都不到。
校场之上都是老弱病残,军旗都举不直,刀枪也握不稳,全然是瘦驴拉破车的样子,空有拱卫京师的虚名而无半战力。
可再看京营里的那些将官,个个都脑满肠肥,宅邸修得比藩王府都还要气派,这般腐朽不公,早就戳破了他的底线。
他猛地转身,快步走回御案,从案桌下方的密屉里,取出一个用明黄绸布精心包着的册子,重重拍在桌上,沉声道:“打开。”
王承恩不敢耽搁,连忙解开绸布的系带,册子展开,里面是三份纸色墨迹都不一样的文书。分别是户部历年京营粮饷拨付的原始底档,兵部对外公示的军籍清册副本,还有东厂番子扮成杂役混进京营,逐日记录的真实点卯存档。三份文书表面看着严丝合缝,底档和清册的兵员,粮饷数字堪堪都能对上,可一旦跟东厂的实地记录一对照,这层层漏洞就若马蜂包一般,想藏都藏不住。
“三个月前,朕就让你暗中调取户部的原始底档,避开兵部老吏的耳目,又安插了新任兵部主事私下核对军籍,同时派东厂番子混进京营,逐日记录真实的点卯人数,粮饷去向,为的就是揪出京营贪腐的根。”
朱由检伸手指着册子上朱笔圈出的关键地方,语气冷得像霜,“你看这里,户部拨出三千两白银,专款专用于京营置办冬衣,按军例一人一件,本应配发一千五百件棉袄,兵部清册也确实有登记。可东厂番子的真实记录里,那个月京营在册的实有兵员只有三千二百一十人,其中新增兵员三百二十一人,其余则是战死、逃役、退伍造成的空额,那一千五百件棉袄,本就该发给一千五百名实有兵员,可如今实有兵员连两千三百都不到,这些多出来的空额名额,不是别的,是历任将官挂名冒领钱粮的幌子。”
王承恩俯身仔细看了看,随即沉声回奏,语气里满是愤慨,把查实的细节补全:“陛下英明,奴婢顺着这些空额漏洞深挖,早就把所有猫腻都查清楚了。这些空额名额,都是京营将官跟兵部官员暗中勾结留下来的,三年下来,仅凭这些虚设的人头,就侵吞了粮饷四万七千石,折合白银近万两,全都落进了那些贪腐官员的口袋。那指挥使现在装病拒旨,正是听说陛下要彻查京营,怕自己跟兵部露馅,让冒领空饷的罪证败露,才急着连夜联络兵部侍郎,妄图销毁证据联手脱罪,当真其心可诛。”
“不止这些。”朱由检翻到另一页,“你再看这个,京营上报有战马六百匹,可各营马厩登记的总数,才二百三十匹。剩下的呢?卖了?吃了?还是养在他们自家后院,当私人坐骑了?”
他顿了顿,语气一下子冷了下来:“你去传话,明日午时,我要在京营校场,见所有千户以上的军官。还有,把这份三方对照的册子,印二十份,备着。”
王承恩应声要走,又被他叫住。
“等等。”朱由检从袖筒里摸出一块铜符,递过去,“拿这个去找禁军左营副统领李守义,让他从今夜起,接管九门的门禁,凡是没有御批文书的,一律不准传递信件出城。还有,调三百禁卫,明日辰时,列在午门外待命。”
“是。”
“别惊动太多人,悄悄换防。”
“奴婢明白。”
第二天辰时刚过,京营大营的辕门前,就陆陆续续来了几十名军官。个个都穿了甲佩了刀,神色却各不一样。有的昂首挺胸装样子,有的低着头不停搓手,还有几个凑在一堆,咬着耳朵低声说着话,眼神还时不时就往宫城的方向瞟。
没人知道皇帝到底为什么突然就要见全体军官。
直到王承恩带着圣旨,领着一队禁卫,出现在了辕门外。
“陛下口谕。”王承恩的声音不算大,可在安安静静的校场上,却听得格外清楚,“即刻起,京营所有出入全部封锁,没有奉旨的,一律不准擅自离开。所有千户以上的军官,都随咱家入宫面圣。”
这话一出,人群当场就乱了。
“面圣?不是说好了在校场议事吗?”
“怎么还要进宫?”
“我身子不大舒服,能不能……”
话还没说完,旁边一名禁卫就上前一步,刀柄轻轻撞了撞那人的铠甲:“不舒服也得走。陛下等着呢。”
还有几个人想争辩,可一抬眼,就看见午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列了三排禁军。个个都披了甲拿了锐器,弓上了弦,矛尖朝外,安安静静站着,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没人再敢吭声。
一行人就这么被带进了紫禁城,在乾清宫外的空地上,按队列站好。朱由检就坐在临时搭起来的御案后面,身后站着两排手持长戟的侍卫。风扫过檐角的铜铃,叮铃一声,脆生生的,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响亮。
“人都到齐了?”朱由检开口问。
王承恩扫了一圈,躬身回话:“缺了一个人。京营指挥使赵元良,称病没能前来。”
“哦?”朱由检点了点头,那神情,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那就把旨念给他们听吧。”
王承恩展开手里的文书,朗声念了起来:“据户部、兵部、京营三方档案交叉核验,自万历四十六年至今,十一年间,京营累计虚报名额三千二百七十六人,冒领军饷共计十二万八千三百石,折银九万六千余两。另有战马、兵器、营帐等物资虚报损耗,实际流入私囊者,价值逾三万两。”
底下一片死寂,已经有人开始忍不住冒汗了,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滑。
“这其中,指挥使赵元良名下的直属营队,虚额就有八百三十四人,是全营最多的。他弟弟赵元德任右营千户,虚报了四百一十二人。他的亲信副将周茂林,管着左营,虚额五百零三人。这三个营加起来,就占了全营虚额的六成还多。”
有人的腿已经开始打颤了。
朱由检这才开了口,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你们当中,有些人是被裹挟的,有些人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有一些,是亲手写了假账,按了手印,分了银子的。我不想知道你们过去站在哪一边。我现在就想问一句,谁愿意继续当大明的兵?”
底下安安静静的,没人敢接话。
“好。”他一挥手,王承恩立刻带着人,把那份三方对照的册子,一本一本发了下去,“都看清楚了。每一条都有原始凭证的编号,随时可以去户部、兵部调档核实。这不是我编出来的,是你们自己一笔一笔,留下的痕迹。”
有个参将忍不住抬起头,声音发颤:“陛下,或许这里面有误会,账目常年混乱,都是下面人办事不力……”
“误会?”朱由检直接打断了他,“那你告诉我,去年冬衣款发下来,为什么有八百名士兵,连件棉袄都领不到?这也是办事不力吗?前月操练摔伤了三个兵,医药银拖了半个月都没发,这也是误会?”
那参将张了张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朱由检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台前,“你们会说,这是惯例,多少年都这么过来的。可就是这些所谓的惯例,把大明的兵,逼成了叫花子,把战马喂成了瘦狗,把京城的城门,守成了一推就倒的摆设。”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冷得像冰:“从今天起,这规矩,改了。”
“即日起,罢免京营指挥使赵元良,副将周茂林,右营千户赵元德等十二名涉事军官,全部交刑部查办。其余的人,暂留原职,听候后续核查。”
这话一出,底下当场就炸了。
“等等!陛下不能!”一个千户刚喊出声,旁边两名禁卫已经上前,一把将他按住。
朱由检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带走。煽乱抗旨,罪加一等。”
“还有。”他转向剩下的人,“新任的代理指挥官,由原前营百户刘胜担任。这个人出身军户,三代从军,履历清白,之前因为举报克扣军饷,被人排挤贬了职。从今天起,提为指挥佥事,掌京营实权。”
底下的哗然比刚才更厉害。
“一个百户?还是之前被贬过的?”
刘胜自己也懵了,他站在队列的最末尾,满脸都是不敢相信的样子。
“还不上来接旨?”王承恩在旁边低声提醒。
刘胜这才反应过来,跌跌撞撞地跑上前,跪在地上接了旨,双手抖得很厉害。
“起来吧。”朱由检看着他,“你不怕我用完你,就随手丢了吗?”
刘胜咬着牙,声音发紧:“只要能让弟兄们吃饱穿暖,能堂堂正正当个兵,奴才死而无怨。”
“好。”朱由检点了点头,“那你给我记住,你不是对我个人效忠,你是对这身甲胄效忠。从今往后,京营只认一个人,就是坐在皇位上的天子。谁敢架空兵权,谁敢私吞粮饷,谁敢拉帮结派,我就砍谁的头。”
他说完,转头就对王承恩下了令:“关闭九门一日。京营全面点卯,所有兵员,三日内必须持腰牌到场,验身形,录手印。凡是没到的,一律视为逃役,除名,永不录用。”
“是!”
“还有,即刻成立核验组,由新任指挥官牵头,户部,兵部各派一名主事,东厂派两名番子监督,逐营清查。账册,兵籍,粮仓,马厩,全部重审。发现有藏匿,伪造的,当场拘押。”
命令一道接一道传下去,干脆利落,半点拖泥带水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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