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巷道深处，风都似乎被迷宫般的狭窄通道隔绝在外，只剩下刺鼻的霉味和陈年污垢的气味压在口鼻上。

　　沙尔在前，林德在后，走向断头巷的尽头。

　　刚踏入这条死胡同般的巷子，林德无声无息的感知触须铺开，瞬间锁定了角落一堆朽烂木桶和破布之后。

　　那里有个竭力压制的呼吸，心跳慢得如同冬眠的蛇，身上散发的气息巧妙地混杂在垃圾和湿土的腥臊味里，若非感知异常敏锐，几乎难以察觉。

　　“莫尔，是我。”沙尔向前走了两步，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熟稔的招呼意味。

　　“哎哟，沙尔老爹，才到啊。”黑暗中那堆‘垃圾’动了动，一个灵活得像只泥鳅的身影钻了出来，手里提着被黑布遮盖的油灯。

　　林德的眼中，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莫尔带着些许少年稚气却过早刻上世故的脸庞，唯一亮的是那双眼睛，带着些不安分的狡黠和尚未被完全磨灭的光。

　　这个少年的身手很矫健，带着些练过的痕迹，只是有些营养不足造成身体瘦弱。

　　油灯的光在莫尔眼中跳跃了一下，飞快扫过沙尔身后的林德。

　　“啧，”莫尔咧了咧嘴，像是想扯个玩笑缓解气氛，但声音却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今晚带的这位客人，看着就不一样啊。沙尔老爹，不是有什么大动作吧。”

　　他晃了晃油灯，摇曳的光晕在两侧墙壁上拉出长而扭曲的影子。

　　“丑话说前头，”他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嘴唇，眼底有藏不住的担忧虑，“我只能出口等两个漏时（约四小时）。再久回去的时候，妈妈和弟弟就该醒了。你知道的，她不允许我跟着巷鼠帮干这个。”

　　“这活你的确要少做些，危险太大。码头那边的活呢？”沙尔点点头，顺口问了句。”

　　“最近巷鼠帮把活都揽下来了，抽水定得太高了。我感觉他们要疯了，再这样下去，兄弟们都要饿死。”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对帮派的不满，“而且铁拳老大他们最近摊派找人的活太多，又不给钱，这日子快没法过了。”

　　“更别提断剑帮那群疯狗，他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最近天天在地上地下乱窜，逮着人就往城堡送，当功劳邀赏！我可不想变成他们的踏脚石！”

　　“安心。”沙尔走上前用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在莫尔头上用力揉了一把，“我们就是快速的出城转一下，很快回来。”

　　林德站在阴影里，看着沙尔熟稔的动作，心里掠过一丝波动。

　　沙尔从衣襟里摸索出一个小布袋子，塞进了莫尔怀里。袋子里的金属块碰撞发出沉闷实在的声响。

　　“你那份‘份子钱’，我替你垫上了。”沙尔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关照，“这多的给你妈和你弟，弄点油水足的补补身子。他们最近身体好些没有？”

　　莫尔没有丝毫推拒或客套，动作快得像只偷到坚果的松鼠，麻利地把钱袋塞进自己同样破旧的衣襟深处，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好些了。最近码头来的货多，舅舅那边活多了些，也帮衬不少。”他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带着点孩子气的开心笑容，连眼里的狡黠都明亮了几分：“谢了，沙尔老爹！”

　　随即他不再废话，转身猫着腰，用油灯照亮脚下，引向巷子最深处。“这边走，下面矮了点，客人小心头。”

　　尽头是一堵几乎被朽烂的木桶、破损的石板和不知名的垃圾堵死的墙。莫尔利落地清理掉表面的杂物，露出底部一块边缘沾满湿滑淤泥、足有半人厚的沉重石板，伸手拽着上面的拉环使劲拽着，但是石板没有怎么动。

　　“搭把手，客人！”他喘着粗气，指着那石板，“今儿就啃了半块黑面包，实在拉不动了。”

　　林德默不作声地上前，单手抓住石板上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环把手。那沉重得需要莫尔吃饱喝足才能勉强撼动的石板，在他手中轻得如同孩童的玩具，被平稳无声地提起挪到一旁。

　　石板下，一道向下延伸散发着浓重土腥味和一种淡淡霉腐气息的黝黑阶梯显露出来。

　　“嚯！”莫尔提着灯，惊讶地张大嘴，油灯的光照亮了他脸上毫不掩饰的佩服和惊奇，“您这力气...我要是能有一半，光靠在码头揽活就能...。”

　　他不再啰嗦，率先弯着身子钻了下去，“石板盖好。放心，这下面没有人比我们这里的人更熟悉了，而我莫尔，就是最熟悉的那个！”

　　阶梯挖得很陡，土壁被粗糙地拍打过，但依旧有些湿滑。

　　三人沿着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通道，几乎是半蹲着、手脚并用地前进。通道里异常安静，只有沙尔和莫尔两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和衣料摩擦土壁的窸窣声在回荡。

　　莫尔那双属于黑暗中生存者的灵敏耳朵努力捕捉着，却几乎听不到队伍最后的林德有任何呼吸声，这异常让他心里微微发毛，忍不住偷偷回头瞥了一眼，只看到林德在微弱光线下沉静的面孔，还有当他看去就已经回视自己的目光。

　　莫尔立刻扭回头，暗暗咽了口唾沫，抬手抹了把额头渗出的冷汗。这是个可怕的高手，自己老老实实带客人，不要多管闲事，家里还有妈妈和弟弟要照顾。

　　前行了一段距离，通道逐渐变得相对高大宽敞很多，甚至可以并排两个人同行。

　　但空气中除了那浓郁的土腥味，还弥漫着逃不过林德感知的气味——铁锈般的血腥味，夹杂着伤药特有的刺鼻辛辣，以及...一丝祛毒药的苦涩，这些味道很熟悉。

　　林德心下雪亮，这些味道是那个剑客恩佐留下的，看来他们也找到了出路，应该是跟沙尔一样，找到人从其他的入口下来的。

　　莫尔突然在前方的岔路口猛地停住脚步。

　　他闪电般竖起一根手指死死贴在嘴唇上，脸色在昏黄灯光下瞬间变得严肃，眼睛里充满了警觉，指了指三人左侧一条与他们方向垂直黝黑的支岔通道。

　　林德的目光穿透昏暗的光线，落在那条通道入口附近的地面上。那里覆盖着一层杂乱无章的新鲜脚印，大小不一纹路各异，从密集程度估算最少也有近二十人经过。

　　里面有个小孩的脚印，还有比刚才更明显的血腥味道，看样子恩佐和艾达被人追上了。

　　“断剑帮的，”莫尔的声音带着些紧张，不过脸上还算镇静，检查着地上的脚印，“这么多人...他们什么时候摸到这里来的？应该是在追杀什么人。”

　　沙尔从莫尔身边沉稳地走过，他在少年单薄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带着安慰拍得莫尔身体晃了晃，让他的颤抖减轻了些。

　　“莫尔，看的没错。”沙尔的声音低沉平稳，安慰着这个少年，“要不你先回去，这里我们两个继续，应该离出口不远了吧？”

　　“沙尔老爹，”莫尔摇头，脸上有点汗水，只是劝阻沙尔，“不行！在黑鸦...出事之后，路已经被巷鼠帮全改过了！把好几条旧路都封死了，现在只有一条新打通的旧道，很难找到。没有我带着，怕你们迷路。而且我也不放心你...”

　　林德嘴角浅笑，这个少年跟沙尔的关系不错，心地也不错。本来计划了要对断剑帮动手，今天晚上正好，能够带这么多人来的，肯定重要的头目带队。

　　他脑海中浮起了一个双手剑士的脸------断剑帮老大西格伦，如果是他来就更好了。

　　他右手无声无息地探入后腰，拇指轻轻一弹，挂在那里的两柄沉甸甸的飞斧斧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从腰间的刀鞘中，拔出了一把刀身狭长的匕首。

　　昏暗的灯光下，匕首锋刃闪过一道冰冷的幽光，映在莫尔惊讶的眼中，带着一种致命的寒意。

　　林德感知加强下的听觉，早已穿透土层和距离的阻隔，清晰地捕捉到了从那纷乱脚印延伸的黑暗通道深处传来微弱声音。

　　“你们在这里等待一下，我去看看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