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始法则
“高师弟,”冯屹声音低了些,笑容也淡了,“你打听这位做什么?”
“我是他新收的弟子。”高要没隐瞒,扯虎皮也好办事,“可师傅他老人家性子淡,不爱说话,我便想多了解一些,也好尽弟子的本分。”
冯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那种探究的意味更浓了。
半晌,他忽然笑了,不是先前那般生意人的客套,而是带着点意外之喜。
“你是狄殷的弟子?”冯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高要点点头。
冯屹转身从书架上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
“这份情报,送你了。”
高要愣了一下。
“冯掌柜,你刚才说......”
“我说的是得等价交换。”冯屹打断他,笑眯眯道,“你是狄殷的弟子,这情报本身就值这个价。”
高要心头一沉,觉得自己错估了狄殷弟子这份情报的价值。
能让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不收钱了?
原因只能是狄殷弟子这个情报,比一袋灵石值钱得多。
可高要知道自己这个弟子是怎么回事,狄殷根本不认他,收他不过是赌约输了,这个身份看着光鲜,实则一捅就破。
“冯掌柜,这......”
“拿着吧。”冯屹把玉简推来,“以后高师弟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红运商行敞开门做生意,讲的就是诚信。”
高要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玉简收进袖中。
“多谢冯掌柜。”
“客气了。”冯屹站起身,“高师弟还有别的事吗?”
“打扰了。”
高要拱了拱手,退出房间。
......
回到二楼雅间,叶苒还没回来。
高要关上门,坐到角落里,取出那枚玉简。
神识探入,一行行文字浮现。
“狄殷,云相宗前任宗主,筑基巅峰修为,擅阵法。百余年前,因门内变故,退位让贤,隐居后山,不再过问宗门事务......”
前任宗主?
狄殷当过云相宗的宗主?
高要脸上阴晴不定,他放下玉简后,脑子里还是嗡嗡的。
如果这份情报是真的,那很多事就说得通了。
汪瑶是现任掌门的亲传弟子,而狄殷是前任宗主。
两任宗主之间,不可能没有龃龉。
汪瑶把自己塞到狄殷门下,根本不是什么拜师学艺,大概率是派系斗争的延伸。
她是掌门的人,狄殷是前任宗主。
把自己安插过去,明着是拜师,暗着是监视,或者是某种示好或试探。
难怪狄殷对他态度冷淡,老人不是不想教,是不敢教。
一个掌门亲传塞过来的人,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高要愈发头疼,本以为自己是在往上爬,其实不过是在派系斗争的夹缝里被人推来推去。
汪瑶是棋手,狄殷是棋手,而他只是棋子。
高要把玉简收进袖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不能急。
不管汪瑶打的什么算盘,不管狄殷是什么态度,他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苟住与变强。
别的,都是虚的。
......
红运商行,三楼。
这间雅间比二楼那间讲究得多。
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的不是寻常字画,而是一幅蚕丝织成的海图,标注着平沙海与相邻海域的所有航线。
冯屹坐在主位,手里捧着茶壶正在倒茶,他看着对面坐着的叶苒,脸上笑容比招待李肃时收敛了许多,眼神里多了几分正色。
叶苒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从这里能看到码头,几条船正在卸货,脚夫们扛着麻袋来来往往,像一群搬家的蚂蚁。
“九公主,您吩咐的事,都安排好了。”
“消息传出去了?”
“传出去了,三殿下那边已经收到消息,说让您保重,别太拼。”
叶苒点点头,没接话。她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清甜,她却喝不出什么滋味。
“我安插的那些人,大部分都折在秋试里了。”
“鲨海那关,确实凶险,云相宗这是拿人命在做祭祀。”冯屹叹了口气,说了句场面话,“您自己没事就好。”
叶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云国那边,有什么动静?”
冯屹犹豫片刻,像是在斟酌该说多少:“三殿下已经在调兵了,说年底之前,会对云相宗动手。”
叶苒眉头皱起:“年底?太急了。”
“三殿下的意思是,趁云相宗内乱未平,一举拿下。”冯屹顿了顿,“云国那边,也有压力。”
云相宗确实内乱未平,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凭云国那些修士,想吞下这块肥肉,没那么容易。
叶苒端起桌上的茶杯,又抿了一口,茶已经开始发凉,苦味重。
“我让你查的那个人,查到了吗?”
冯屹知道她说的是谁。
“高要。”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查访了被云相宗灭掉的村子,并没有查到太多有用的信息,这人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之前的痕迹,干净得不像话。”
叶苒转过身,拿起玉简,没急着看。
“还有呢?”
“还有......”冯屹犹豫了一下,“他刚拜了狄殷为师。”
叶苒眉头一挑:“狄殷?云相宗那个前任宗主?”
“是。”
叶苒沉默了,对方身份远比自己想的更复杂。
狄殷,前任宗主,退位隐居多年,不问宗门事务,却忽然收了个弟子,而且还是汪瑶的人?
汪瑶是现任掌门的亲传弟子,她的人拜在前任宗主门下。
这算什么?
示好?试探?还是派系斗争的一步棋?
叶苒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念头,却理不出个头绪。
“继续盯着。”她把玉简收进袖中,“别打草惊蛇。”
“明白。”
叶苒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忽然停下。
“冯屹。”
“在。”
“你说,红运商行做的是什么?”
冯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九公主这话问的,商行嘛,自然是做买卖。”
“做买卖讲究什么?”
“讲究诚信,童叟无欺,一诺千金。”
“那你说,什么叫诚信?”叶苒盯着他。
冯屹笑容不减,眼睛眯得像只狐狸:“诚信就是,收钱办事。”
“那如果,有人给你更大的价钱,让你倒向另一边呢?”叶苒慢悠悠地说。
“九公主,您是明白人。”冯屹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那副生意人的热络劲儿收了大半,“红运商行做的是买卖,不是站队。”
“谁给钱,便给谁办事,云国给钱我给云国办事,云相宗给钱我给云相宗办事。”
“这不叫诚信,”叶苒说,“这叫墙头草。”
“可这就是生意。”冯屹笑着纠正,“九公主,您生在皇家吃穿不愁,不知道我们这些做买卖的苦处。”
“我们不像您,有国可忠有家可归,我们就是群在夹缝里讨饭吃的人,今天这头倒,明天那头倒,说到底,不过是想多活几天。”
叶苒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冯屹也不躲,笑眯眯地任她看。
“加钱。”叶苒忽然说。
冯屹愣住:“什么?”
“我说,加钱。”叶苒重复了一遍,“你帮云相宗做事,云相宗给你多少,我云国出双倍。”
“前提是,你只能给云国做事。”
“九公主,您这话说得......”冯屹笑容终于变了,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玩味,“恕在下不能从命。”
“您想啊,我要是答应您,转头云相宗出三倍,我再转头?那不成反复无常的小人了?”
“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冯屹竖起一根手指,“加钱可以,但别谈什么忠诚。”
“您给我钱,我给您办事,云相宗给我钱,我给云相宗办事。”
“两边都给钱,我就两边都办事,这不挺好?”
“谁也不会觉得亏。”
叶苒盯着冯屹,半晌,忽然笑了。
“冯掌柜,你还真是个生意人。”
“九公主夸奖。”冯屹拱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叶苒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屋里只剩冯屹一个人。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面前那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苦味在舌尖化开,冯屹咂了咂嘴,像是在品味什么好东西。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狄殷的弟子,汪瑶的人,现在还让九公主盯上了......”
“这小子,到底是命好,还是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