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离了那山，一路南行。

　　春去夏来，物候流转。

　　道旁草木，从嫩绿鹅黄，渐而青翠欲滴，及至盛夏，便成浓荫匝地，最后一片枯黄。

　　商队行过千山，涉过万水。

　　有时行于官道，两旁田畴如画，农夫荷锄，牧童横笛，一派祥和。有时行于山径，时有猿啼鸟鸣，空谷传响。有时行于江畔，烟波浩渺，渔舟唱晚，夕照染红半江秋水。

　　日升月落，斗转星移。

　　二牛赶着骡马，时不时回头望一眼队伍后头那辆骡车。

　　车上堆着从江南采买的各色物事，丝绸、茶叶、瓷器，还有一只木桶，桶里养着几条肥鱼，一路换水，竟也活到了现在。

　　“二牛叔，快到临江镇了吧？”刘仇生凑过来问。

　　二牛眯眼望了望日头，又看了看远处隐隐约约的山影，咧嘴一笑:“快了，翻过前面那道梁，就能望见披月山了。”

　　刘仇生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回头望望那辆骡车，有些不可思议道:“二牛叔，这鱼走了一路，还真活着哩。”

　　二牛骄傲道:“那可不，一路换了七八回水，都是我换的。”

　　骡队继续前行。翻过那道山梁，披月山青黛色的轮廓果然映入眼帘。众人精神一振，脚下也快了几分。

　　待到望见临江镇袅袅炊烟时，已是申时末。

　　青石街依旧，两旁店铺鳞次栉比，行人如织。有熟识的见着骡队，纷纷招呼。

　　“哟！江主家回来了！”

　　“这趟跑得久啊！”

　　“江主家！可算回来了！”

　　骡队行至江府门前，早有小厮飞跑进去报信。不待江仙下骡，府门便已大开。

　　林挽月站在门内，扶着丫鬟的手，望着门外那道身影，眼眶微微泛红。

　　她挺着肚子，已显怀六月。

　　江仙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她。

　　“怎的出来了？”他低声道。

　　林挽月摇摇头，只望着他，嘴角噙着笑，眼中却有泪光闪烁。

　　“瘦了。”她轻声道。

　　江仙抬手，轻轻抚过她脸颊。

　　林挽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他，脸上飞起两朵红云。

　　江仙顺着她目光看去，那隆起的腹部在暮色中分外醒目。他伸手，轻轻覆上，掌心温热，隔着衣料，隐约能感受到里头那小小的生命在轻轻动弹。

　　“何时的事？”他问。

　　林挽月垂眸，轻声道:“你走后那日发现的。”

　　江仙点点头，只扶着她，缓缓朝里走去。

　　厅中灯火通明。

　　江安下站在廊下，身量已拔高不少，十二岁的少年，瞧着竟有十四五的模样。他见江仙进来，眼睛一亮，旋即又板起脸，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爹。”

　　江仙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这孩子，越来越沉稳了。

　　“功课可曾落下？”

　　江安下摇头:“不曾。每日早晚练功，白日读书，不敢懈怠。”

　　江仙点点头，正要说话，忽觉腿上一紧。

　　低头一看，江圆抱着他的腿，仰着小脸，眼眶红红的。

　　“爹——”她拖长了声音，“你怎么才回来！我都想你了！”

　　江仙弯腰，将她抱起。小姑娘搂着他脖子，把脸埋在他肩上，不肯抬头。

　　“圆儿乖，”江仙轻拍她背，“爹给你带了东西。”

　　江圆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什么东西？”

　　江仙正要说话，余光瞥见墙角一个小小的身影。

　　江淮也蹲在那儿，手里捏着一块石子，在地上划来划去，头也不抬。

　　江仙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江淮也不看他，只盯着地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

　　“淮也。”江仙唤他。

　　江淮也手顿了顿，依旧不抬头。

　　江仙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江淮也慢慢抬起头。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爹。”他声音很轻，“你走了好久。”

　　江仙点头:“是，好久。”

　　江仙看着他的发顶，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站起身，朝外头唤道:“二牛。”

　　二牛应声而入，手里捧着一只木桶。桶里清水荡漾，几条肥鱼正悠哉游哉地游着。

　　“把鱼提到后院去。”江仙道。

　　二牛愣了愣，旋即应声，提着桶朝后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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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院墙头，一道黑影懒洋洋地趴着。

　　狸花猫蜷在夕阳余晖中，眯着眼，尾巴轻轻摆动。听见脚步声，它耳朵动了动，却懒得睁眼。

　　江仙走到墙下，抬头看它。

　　“给你带了东西。”他道。

　　狸花猫耳朵又动了动，依旧不睁眼。

　　江仙从二牛手中接过木桶，提到墙下。

　　一股清冽的水腥气飘散开来。狸花猫鼻子动了动，终于睁开一只眼。

　　那只眼扫过木桶，扫过桶中游动的肥鱼，忽然睁大。

　　“喵！”它一骨碌爬起来，盯着那几条鱼。

　　江仙从桶中捞出一条，拎着鱼尾，在它眼前晃了晃。

　　“江南的鱼，一路换了不知道多少回水，养了几个月。”他道，“活蹦乱跳的。”

　　狸花猫咽了口唾沫，故作矜持地蹲坐下来，尾巴却忍不住轻轻摆动。

　　“算你有心。”它嘟囔道，从墙头跳下，凑到那条鱼跟前，闻了又闻。

　　江仙将鱼放在院中石板上。狸花猫扑上去，埋头便啃，吃相凶狠，全无平日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江仙在一旁石凳上坐下，望着它。

　　狸花猫啃了几口，忽然抬头，嘴里还叼着半截鱼尾巴，含糊道:“你瞅啥？”

　　江仙笑了笑，从怀中取出那只玄铁白玉葫，放在膝上。

　　狸花猫瞥了一眼，又埋头啃鱼。啃了几口，忽然顿住。

　　它抬头，盯着那只葫芦，鼻子动了动。

　　“这是……”它放下鱼，凑过来，绕着葫芦转了两圈。

　　狸花猫瞪大眼:“你寻到了？”

　　江仙又点头。

　　狸花猫沉默片刻，忽然长叹一声，蹲坐下来，望着那葫芦，满脸复杂。

　　“你准备何时吞服了？”

　　江仙点头:“择日。想请你为我护道。”

　　狸花猫看着他，又看看那葫芦，眼中闪过复杂之色，有羡慕，有嫉妒，还有怅然。

　　“我修了这些年，”它嘟囔道，“才凝息二层。你倒好，清气也寻着了，炼气也快了……”

　　江仙不语，只从桶中又捞出一条鱼，放在它面前。

　　狸花猫低头看看那鱼，又抬头看看他。

　　“你这是收买我。”

　　狸花猫盯着他看了半晌，撇撇嘴，埋头继续啃鱼。

　　啃了几口，它含糊道：

　　“你还算有良心。”

　　“罢了罢了，看在这鱼的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