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斯特身体晃了晃，面色苍白的扶住墙壁，刚刚的八环法术吸干了隧道中的魔素，浓度稀薄的魔素环境让他有种仿佛窒息般的不适。

　　大意了，没想到环境中的魔素也会耗尽。

　　温斯特想着，回过头去。

　　一道分割线自他面前开始，身前满目疮痍，身后哀鸿遍野。

　　隧道中的无家可归者们经过刚刚的那一轮扫射已经所剩无几，幸存者躺在自己的血泊里发出气若游丝的呻吟。

　　他们在那台杀人机器最开始的扫射中被重点关照，在温斯特展开护盾之前便已死伤惨重。

　　往日他们视作珍宝的杂物此刻沾满了鲜血，凌乱的散落一地。

　　艾米丽看看温斯特又看看伤员，见他没有抬脚就走的意思，便摘下自己的背包，从其中拿出泡沫止血剂。

　　浑浊的眼睛倒映着昏暗的白炽灯，尖锐的痛苦在短暂的刺激之后化作一种在身体中蔓延的麻木，流浪汉看着头顶的灯光，又想起了他们刚刚来到这片隧道时的景象。

　　不同于其他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隧道，呆的时间久了会让人感觉自己正处于无穷的深渊之中，意识无休止的坠落，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这里有光。

　　不是超级商圈的投影光幕，不是街边商店的霓虹灯牌，也不是车辆闪烁的刺眼照灯。

　　仅仅只是几盏昏暗的白炽灯，便足以在黑暗无边的地下城中吸引一群无家可归者在此落脚。

　　光能让他们想起自己曾经的幸福时光。

　　他们称这里为——幸福家园。

　　往日用彩漆画在墙壁上的涂鸦此刻已经变得坑坑洼洼。

　　灰尘就像雪，洋洋洒洒的落下，在白炽灯的灯光下化作轻盈的光点，它们飞舞着向他落下……

　　随着身体深处涌起的寒意，渐渐模糊了流浪汉的意识。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望着白炽灯，呼出最后一口气，吹起了独属于他的雪花……

　　艾米丽走到他的身边，拿着泡沫止血剂的手僵在半空。

　　他死了。

　　温斯特指尖抖落几粒光屑，想要释放一个群体愈疗术，但由于刚刚的法术抽空了周围的魔素，他的法术释放失效了。

　　法术模型在他掌心闪烁了几下后不甘的熄灭。

　　隧道陷入寂静，不知何时那些流浪汉的呻吟声已经停止。

　　长久以来的流浪导致的营养不良，以及对药物的依赖早已摧垮了他们的身体，对于这些人而言，死亡的脚步总是来的比其他人快上几分，他们的身体无法在这种伤势下撑到获得救治。

　　温斯特已经见过许多死亡，如果说魔族的死亡是缓慢的消逝，在挣扎中步入生命的终结。

　　那么这些流浪汉则为他展示了另一种死亡，一种突然的，血淋淋的死亡。

　　而在死亡来临之前，这些人早已被生活压榨的形销骨立，自己所面对的不过是体系之中，最后的收尾。

　　面对这些尸体，他感觉自己的理智摇摇欲坠。

　　温斯特抬起头来，看向流浪汉死前注视的白炽灯，惨白的光辉在这逼仄的空间中显得死气沉沉。

　　他想起自己跨越世界后所见的事，那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向他讲述一个事实……

　　恍惚间，他似乎透过光辉看见了什么。

　　一个不可名状的怪物，盘踞在这座城市的上空，寄生在体制的尽头，活在每个人的心里。

　　它的名字叫做——

　　“走吧。”

　　一只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打断了他的思考，艾米丽脸色难看的收回泡沫止血剂，强硬的拉着他离开了。

　　“我们还有事要做不是吗？”

　　女孩的声音在隧道中飘远，又荡起回声。

　　她提醒了温斯特，现在没时间替这些人哀悼，他还有必须取得的东西。

　　温斯特揉搓着自己的脸，收回思绪将情绪压在心底，低头跟着艾米丽踏上刚刚被他碾碎的通道。

　　只是当目光扫过墙壁上的枪眼时，他忽然有些迟疑了。

　　看着前面为了一点点钱就跑到地下来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女孩，温斯特伸出手去拉住了她。

　　“？”

　　艾米丽不解的回头看去，眼神中还有几丝不满，像是在说这种时候就不要婆婆妈妈的了。

　　温斯特深吸一口气，对她说道：“接下来的路我一个人就可以了，你回去吧。”

　　哪怕温斯特对赛博世界再怎么不了解，他也是清楚工业文明的造物效率有多高的。

　　像刚刚那种机器人明显只是杂兵，按照流浪汉的说法，目的地正在混战，那么想必火力密度恐怕比刚才他们所遭遇的只高不低。

　　艾米丽一介肉体凡胎，受伤会流血，挨枪就会死，温斯特实在是不放心带着她下去。

　　他原以为艾米丽会再和他拉扯一下，没想到女孩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干脆。

　　她的义眼倒映着温斯特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片刻宁静后她轻轻开口吐出两个字。

　　“哦，行。”

　　说完她就头也不回的走了，过于潇洒的背影让温斯特感觉自己刚刚的感情是不是错付了。

　　两人错身而过，艾米丽向着闪着白炽灯的隧道走去，温斯特则面向黑暗。

　　他摇摇头，回头看了一眼艾米丽，然后抬脚向前方迈去。

　　…………

　　妮可·耶茨因为翘课偷溜到地面上而被养父关在了家里反省。

　　她的房间小小的，她养父的也是，每当船长回到他的房间时，那动静就像狗熊进洞。

　　但在地下城中可以有属于自己的小家已经算得上是一件足够幸福的事。

　　地下城里有许多黑市，这些不受监管的非法产业养活了一大堆人，这也导致本就不算宽敞的地底变得更加拥挤。

　　妮可不是很懂那些大人为什么对地面避之不及，她见过那些璀璨的霓虹与车水马龙的街头之后就愈发的排斥地下的阴暗与逼仄。

　　她梦想着有朝一日可以带着父亲一起搬到地面上去，他们可以行走在阳光下，每天早上看看朝阳，再像那些影视作品中的父女一样，偶尔去一趟游乐园。

　　黑市不分昼夜，趁着父亲出门时的间隙，妮可从自己的床垫底下悄悄抽出一本漫画。

　　这是一本一百多年前的古老漫画，优良的印刷品质和历代主人的精心保存让它除了些许褪色和卷边以外没有任何的瑕疵。

　　上书几个大字《FATE》。

　　下面还有一行几乎微不可查的小字（saber性转本子大全）。

　　在涂黑了几乎所有少儿不宜的部分后，船长才将它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了妮可，虽然剧情变得支离破碎，但妮可靠自己的想象力在本子的基础上创造了一个新的故事。

　　她看着封皮上画着的金发碧眼的勇者，眯眼笑了起来。

　　“哇……勇者大人！晚上好呀。”

　　她和自己想象中的勇者大人交谈着。

　　“勇者大人！我今天在地铁上遇见了一个和你长得好像的人！”

　　“什么叫我没有一激动就摸上去吧？本小姐是那样的人吗？虽然我确实摸了就是了。”

　　“虽然是头一次，但真的很刺激呀！”

　　“呐呐呐……勇者大人。”

　　屋子的缝隙中透出黑市的霓虹，梦幻般的紫光照在漫画的封皮上，妮可双手举起那本漫画，和书中的勇者对视着。

　　“你想不想和妮可一起踏上……伟大的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