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伦女士，才是你真正需要感谢的人，”

　　珀金站起身来，给了西奥多一个确切的结论。他拍拍裤腿，道，“好了，西奥多。我们一起出去走走吧。趁着天还没黑，我们到书店去看看。”

　　西奥多困惑地望向珀金。

　　珀金叹了口气。“看样子，你好像连今天是你的新书，《十二个男人》发售的第一天都忘记了。”珀金望进西奥多的眼睛，建议道，“也许，你会想要亲眼看到，读者把它买回家？”

　　西奥多迟疑，但是慢吞吞地起了身。

　　纽约的书店通常在下午五点关门。珀金和西奥多一同在街头窜来窜去，他们找了好几家，得到的答案都是‘已售罄’。

　　“您知道的，因为最近的争议，西奥多·德莱赛的书很热门。新书销量也因此水涨船高。你们已经是今天第三批来问这本书的客人了。”店员如此解释。

　　“你自己觉得西奥多·德莱赛的这本书怎么样？”珀金又问。

　　西奥多·德莱塞低着头，局促不安地数着手指。

　　“西奥多——”店员拉长了声调，如牧师讲经，“我已经拜读了他的新作，《十二个男人》。强大的洛克让我想到了我叔叔。如果不是肯定他们不可能认识，我一定会认为西奥多用了我叔叔做人物原型。”

　　对一个作家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夸奖了。

　　从书店出来，西奥多高兴成了两百磅的胖子。也许他心底并不赞同珀金的营销手腕，但西奥多显然已经把‘成为小丑’和‘身败名裂’抛在了脑后。

　　曼哈顿作为美国的出版中心，最不缺的就是书店。

　　走过又一个街区，西奥多·德莱赛突然兴奋地提醒：“那里还有一家，珀金！”

　　“戴着眼镜就是看得远！”珀金说了句玩笑话。

　　那看上去还是家新书店，门廊崭新，还没挂招牌。店里的环境也乱七八糟的，书籍东一堆，西一堆地构成了一个复杂的迷宫。

　　西奥多率先侧身挤了进去。珀金跟着一点点往里挪。他朝四周看了一眼，没有看到店员或者老板的身影。

　　走在前边的西奥多在一堆书旁停下脚步，拿起上面的一本书，兴奋地对珀金道：“看看这个，看看这个，珀金。T.S.艾略特的《普罗弗洛克的情歌》和詹姆斯·乔伊斯的《尤利西斯》……多么新鲜！这家书店的老板是个真看书的人，我可以和你打赌！”

　　T.S.艾略特和乔伊斯都是现代派先锋，他们的作品出现在这里，足以说明这家书店也是这种调性。

　　珀金扫视了一圈，他意外地发现，店里放的书挺多都是二手的，随手拿起一本都可能没再版过。

　　“先生们——”

　　迷宫的阴影里，一个女人的身影突然显现。她费力地从书堆中挣脱，冷淡地提醒道：“很抱歉无法招待你们，我的书店现在还没有开业！”

　　西奥多·德莱赛看了珀金一眼，对女人道：“抱歉，女士。我们不是故意的，看见门开着我们就进来了！”

　　珀金也看向女人的方向，直接问道：“你这里有西奥多·德莱赛的新书，《十二个男人》吗？”

　　“西奥多？”

　　听到这个名字，女人脸上浮现一抹厌恶的表情。她小心翼翼地捻息了手里的香烟，道：“那个写得像是没上过学一样的美国人？你们是今天第二十三批进来问这个问题的人了。我真不明白，一个语言粗糙，内容冗杂的家伙，值得被公众这么追捧吗？美国的爱弥儿·左拉？哈，左拉可不会写得这么臃肿。”

　　西奥多脸瞬间胀得通红，只是在昏暗的环境下不明显。

　　“她可能是不停被人打扰，有些生气。”珀金连忙给西奥多解释。

　　“所以，”西奥多瓮声瓮气地问，“您这里还有那本书卖吗？”

　　女人缓缓地吐出嘴里的烟雾，眼角挑动。她好像很意外，两人竟然没有激烈地进行反击。

　　“呵，美国人。”女人摩挲着大拇指，四下扫过，随后掏出一副眼镜戴上，钻进迷宫，不一会儿就取了两本书回来，“《十二个男人》，西奥多·德莱赛的新书。我朋友送了两本给我。既然你们喜欢，那你们就拿走吧！”

　　“多少钱？”珀金准备付账。

　　这时，又一个不速之客风尘仆仆地闯进来。他惊叫着撞倒了好几本书，一边说着抱歉，一边忙着把书捡起来，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才挤到屋内三人面前。

　　来人脱下帽子，露出稀疏的棕发，微笑道：“请问，这里有西奥多·德莱赛的《十二个男人》——吗？”

　　他随后看到了女店主递来的书，不禁眼前一亮，像看到圣诞老人似的惊喜叫道：“这真是太好了，女士。这正是我要找的书！”

　　女店主一下收回手，道：“这本书已经卖给这两位先生了！”

　　“啊？”

　　棕发男人一下从天堂跌入地狱。他捂着脸，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道：“我已经找遍了半个曼哈顿中城了，半个曼哈顿啊！这是我唯一找到的两本。”他可怜巴巴地转向西奥多，哀求道：

　　“你们能把这两本书让给我吗，先生。拜托了！我妻子露丝很喜欢西奥多·德莱赛，如果能在今天就拿到这本书，一定会让她高兴的！真的！我愿意为此付给你们双倍的价钱！”

　　“您妻子很想要这本书？”西奥多目光亮起。

　　棕发男子抿紧嘴唇，诚恳地点了点头。

　　“以我母亲的名义起誓！我绝对没有欺骗你们！”

　　“好吧，”西奥多点了点头，他看了眼女店主，随后大度地对男人道，“如果这能让您的妻子感到高兴，先生。就请您把这本书带回家吧！”

　　“真的？！”棕发男人叫起来，“您真的愿意把这本书转卖给我？”如果不是空间狭小，他一定会冲过来抱住西奥多。

　　西奥多郑重地点了点头，从女店主手中拿过书，亲手递给了男人。

　　棕发男人颤抖着手从西奥多手中接过书，几乎要哭出来。他伸手进兜，西奥多·德莱赛连忙拒绝了他。两人好一阵拉扯。最后棕发男人放弃了付钱，千恩万谢之后，才转身离开。

　　“女士，”目送男人的身影消失，西奥多·德莱赛转向女店主，挺起胸膛，道，“你看到到了吗，大家对西奥多的看法，似乎和你有所不同！”

　　“弗朗西丝！”

　　女店主突然抛出自己的名字，打断西奥多，随后转身朝书架深处走去，“我为之前的态度向你们道歉。其实西奥多·德莱赛没有那么糟糕，的确。德莱赛先生的文笔粗粝，笨重，沉闷，但在其中蕴藏着一种力量惊人的真实……”

　　弗朗西丝·斯特洛夫注意到两人没有跟上来。她停下脚步，又朝他们招了招手，然后继续道：“更重要的是，西奥多·德莱赛对生命，对人类那份真诚而厚重的爱意，这是其他作家所不能企及与代替的。最近不是有一个争论，说‘西奥多配不配代表美国文学吗’？——哦，是的，我的立场毫不动摇，西奥多是美国文学独一无二的代表！”

　　也对，如果弗朗西丝真讨厌西奥多。在《十二个男人》这么紧俏的情况下，她干嘛还要搞两本到手呢。

　　黑暗中忽然传来轻轻地啜泣声。

　　弗朗西丝停下脚步，诧异地回头。奔波了一天的西奥多·德莱赛靠在书架上，捂着脸低声哭泣。

　　从看到报纸上的文章，听到争论时带来的巨大压力和惶恐不安。再到找到珀金时的愤怒难平。西奥多忍受了一天的惊恐和压抑，在这一刻突然宣泄得如决堤的洪水宣泄而出。

　　如果说，了解到自己的新书首版告罄只是让他欣喜若狂。看到有人风尘仆仆地找遍半座城市，只为了得到他的一本书令他暗自感动。此刻弗朗西丝这句“西奥多确切无疑地是美国文学的代表”，则成了击穿他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细针。

　　二十年的滞销落魄，上千个日日夜夜的辛勤工作。忍受过饥寒，也熬过了骂名和嘲讽。

　　这一刻，好像一切都过去了。千山过尽，前方是一望无垠的万顷碧波。

　　弗朗西丝·斯特洛夫带着两人来到一扇关着的小门前，对两人介绍道：“等开业之后，我打算让来店里的客人，都在这扇门上留下自己的名字。你们两位是我的第一批客人。所以，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请在门上签下大名吧！”

　　西奥多·德莱赛看了珀金一眼。珀金耸耸肩，流畅地写下‘珀金·伦德斯’之名。西奥多深吸了一口气，上前坚定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TheodoreDreiser。”

　　西奥多·德莱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