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早上七点半，范德彪被手机铃声吵醒。

　　头疼得像要裂开，眼皮沉得睁不开。他摸到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吴德荣。

　　“喂……”嗓子哑得厉害。

　　“德彪，还没醒酒呢？”吴德荣在电话那头笑道，“来维多利亚，我弄了点好茶，醒醒酒。”

　　范德彪挣扎着坐起来，看了眼窗外。天已经大亮，街道上行人稀少，这个点都在家准备过年的饭菜呢。

　　“吴总，这才几点……”

　　“几点也得来，正事。”吴德荣顿了顿，“我在三楼等你。”

　　电话挂了。

　　范德彪揉着太阳穴，摇摇晃晃去卫生间冲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泡浮肿，胡茬子冒出一片。他咧嘴笑了笑：“范德彪啊范德彪，四十二了还这么喝，按这个喝法够呛能活到六十二！”

　　穿上衣服下楼，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些。

　　维多利亚大门关着，侧门开了一道缝。范德彪推门进去，大厅里空荡荡的，员工们都已经放假，只是楼内还隐隐有些酒气。

　　上三楼，吴德荣办公室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吴德荣正坐在茶台前烧水。紫砂壶冒着热气，茶香已经飘出来了。

　　“坐。”吴德荣没抬头，专心摆弄茶具。

　　范德彪在对面的藤椅上坐下，看着吴德荣烫杯、洗茶、冲泡。动作慢条斯理，跟平时那个做事果断的吴老板判若两人。

　　“昨天没过去，实在对不住。”吴德荣倒了两杯茶，推过来一杯，“来了两桌客人，市里工商联的，还有其他单位的几个领导，实在走不开。”

　　“理解。”范德彪端起茶杯，吹了吹，小口抿了一下。茶汤滚烫，顺着喉咙下去，胃里顿时暖了。

　　吴德荣也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看着范德彪：“怎么滴，我听说你要给员工交保险？”

　　“嗯。从元旦开始。”

　　“全交？养老？医疗？”

　　“全交。”

　　吴德荣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德彪，咱哥俩不是外人，我说句实在话——这笔开销不小。咱们现在二十多个正式工，一个人一个月少说也得三四百，一个月就是小一万，一年十多万。这钱，你舍得？”

　　范德彪点了根烟，深吸一口：“吴总，我不是舍得，我是必须得花这个钱。”

　　“怎么说？”

　　“咱们企业要发展，要壮大，最缺的是什么？不是钱，是人。”范德彪弹了弹烟灰，“可讲话了，21世纪什么最重要——人才，好的人，能干的人，留得住的人。怎么留？光涨工资不行，你能涨，别人也能涨。今天我给八千，明天别人家能给九千，人就被挖走了。”

　　吴德荣点点头：“这倒是实话。”

　　“但保险不一样。”范德彪往前倾了倾身子，“别说在开原，就是在大城市——铁岭，有几个私人老板给员工交保险的？凤毛麟角。咱们交了，员工心里就有底了——老了有退休金，病了能报销。这不仅仅是钱的事，这是安全感。”

　　他顿了顿：“而且我打听过了，交保险能抵税。该交的税一分不少，但保险这部分能抵扣。算下来，实际开销没想象中那么大。”

　　吴德荣愣了下，随即笑了：“可以啊德彪，这都研究明白了。”

　　“这才哪到哪。”范德彪把烟按灭，“吴总，我还有更长远的想法。”

　　“说说。”

　　“工程那边，咱们现在缺人，缺的不是力工，是有证的人。”范德彪掰着手指头数，“网络工程师、机电工程师、注册会计师、注册预算师……这些人才，咱们得招，哪怕招不到全职，也得让他们把证挂靠在咱们公司。”

　　吴德荣皱起眉：“挂靠？这玩意靠谱吗？”

　　“靠谱。”范德彪说，“南方早就这么干了。一个工程师证，一年给万八千的挂靠费，人不用来上班，但招标投标的时候，这证就能用上。”

　　“你要那么多证干啥？”

　　“搞资质。”范德彪眼睛亮了，“通信工程施工总承包，信息通信网络系统集成能力，电子与智能化工程专业承包……这些资质，咱们都得有。而且要往高了搞，壹级、甲级、二级，越高越好。”

　　吴德荣放下茶杯，坐直了，缓缓说道：“德彪，你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咱们现在才干了几个基站，就要搞这些？”

　　“吴总，时代不一样了。”范德彪认真地说，“我听说，南方那边招投标越来越正规，没资质连报名资格都没有。咱们现在不准备，等政策下来了，就被动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网通张总跟我透露过，明年开始，工程招标要规范化。没资质的小公司，慢慢就得被淘汰。”

　　吴德荣沉默了。他端起茶杯，慢慢喝着，眼睛看着窗外出神。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茶水注入杯子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吴德荣放下杯子：“还有吗？”

　　“有。”范德彪说，“公司注册资本也得追加。现在是一百万，我打算增到三百万。钱不用真到位，找代理公司操作就行，花不了几个钱。但注册资本上去了，招标的时候分量就不一样。”

　　吴德荣盯着范德彪看，看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突然笑了，摇摇头：“德彪啊德彪，我真服了你了。这些门道，你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朋友透露的，自己琢磨的，做梦梦着的！”范德彪含糊了一句，“吴总，你觉得怎么样？”

　　吴德荣没马上回答。他重新烧水，泡茶，给两人续上。

　　茶香氤氲中，他缓缓开口：“德彪，你刚才说的这些，我仔细想了想——有道理，而且是大道理。”

　　他端起茶杯：“给员工交保险，留人心。搞资质挂靠，打基础。增注册资本，壮门面。这三步走下来，德兴通讯就不是小打小闹了，是个正儿八经的企业。”

　　范德彪点点头。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吴德荣说，“我是股东，该出的我出。保险该交交，资质该办办，注册资本该增增。我全力支持。”

　　“谢谢吴总。”

　　“先别谢。”吴德荣摆摆手，“我也有个想法，你听听。”

　　“您说。”

　　吴德荣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德彪，你想没想过，把买卖再做大点？”

　　“比如？”

　　“建个‘开原通信城’。”吴德荣眼睛发亮，“找个好地段，租个两三千平的大场子。一楼卖手机、配件，二楼搞维修、客服，三楼做办公室、培训中心。把各大品牌商都请进来，再把移动联通网通的营业厅也拉进来。一站式服务，要啥有啥。”

　　范德彪心跳快了一拍。这想法，和他前世见过的太像了。

　　“钱呢？”他问。

　　“钱我去跑。”吴德荣说，“我在银行有关系，贷个一两百万问题不大。场地我也看了几个，铁西区老百货大楼那地方就不错，三层，两千八百平，年租金二十万。你这半年的操作给了我底气，咱们公司就往大了干，开原天上掉下来一块钱，都得有咱们的份。”

　　范德彪没马上答应，他在心里快速盘算。

　　通信城一旦建成，就是开原乃至辽北的手机集散地。掌握了渠道，就掌握了话语权。到时候不是他求着厂家给货，是厂家求着他给位置。

　　但风险也大——投入大，周期长，一旦失败，可能把现在攒下的家底都赔进去，而且最重要的是明年上半年的“大环境”不会太好。

　　“吴总，”范德彪缓缓开口，“这事太大，我得好好想想。”

　　“应该的。”吴德荣点头，“不急，过了年再说。但我还有个事，得先说在前头。”

　　“您说。”

　　“如果要干，我想多投点钱，但股份……”吴德荣顿了顿，“股份我可以少占点。德兴通讯是你一手干起来的，我不能因为多投钱就多占股。你七我三，或者你八我二，都行。”

　　范德彪愣住了。

　　这不符合常理。投钱多的占股多，天经地义。

　　“吴总，你这……”

　　“德彪，咱哥俩不说虚的。”吴德荣摆摆手，“我看重的不是你现在的买卖，是你这个人。你有头脑，有眼光，敢干。跟着你干，亏不了。股份少点没关系，买卖做大了，分的钱自然就多了。”

　　范德彪心里一热。

　　他端起茶杯：“吴总，我以茶代酒，敬你。”

　　两人碰了下杯。

　　茶水下肚，吴德荣看了看表：“十点多了。今儿大年三十，你是光棍一根，我是至今未婚，也别各自回家冷锅冷灶了。就在维多利亚过年，我让厨房整几个菜，咱们喝点庆祝春节。”

　　范德彪笑了：“行啊。不过少喝点，昨天还没缓过来呢。”

　　“那不能，适量。”吴德荣起身，“你先坐着，我去安排。”

　　他走出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范德彪一个人坐在茶台前，看着窗外。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年的味道越来越浓了。

　　他想起前世那些一个人过的年。廉价白酒，速冻饺子……

　　现在不一样了，有事业，有伙伴，有奔头。!!！